|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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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說話,我看著阿譯,阿譯坐回了他沖之前所待的地方。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因為我的眼神很惡毒。 我決定不放過他:「被封住了,營座。你跑進來的時候沒想過?頭上燒得火光沖天,眼珠子熏得快掉出來了,你看不見他們,他們看著你,你們跑出去比個固定靶還好打,因為你是瞎子。我們可以休息了,他們不會進來,他們現在連子彈都想省了。房頂很快就燒通,這裡塌了,簡單死啦,簡單死我們啦。」 阿譯再沒說我動搖軍心,但郝獸醫把我拉開了,我坐了下來。 終於結束了,活著這件事情。我的遺書到不到得了沒啥關係,我慶倖我曾綿盡薄力讓家人南遷,去了一塊暫時還算安全的地方。父親並不愛我,母愛也不適合一個憤世嫉俗的男人,未婚妻文黛會很快嫁人。我希望她不要嫁給一個漢奸——但是那關我什麼事呢? 我從褲衩裡掏出了藥瓶,登機時我用繩子把它們綁在褲衩裡。我看了看瓶裡,又看看周圍,眾生在臨終前的沮喪實在沒什麼好看的,於是我又看著藥瓶——我還有四顆磺胺。我把那四顆藥全倒在手掌上,團弄著,這是我最後擁有的東西。嚼掉了它,嚼掉了我和世界最後的聯繫。我把它們全放進了嘴裡,嚼著,很苦,藥味可稱辛烈。 郝獸醫看著我嚼藥時扭曲的表情,提醒我:「吃太多了。這藥反應大。」 我樂了:「你這時候還裝什麼醫生?」 郝獸醫說:「我就是醫生。」 「我要是蠢得什麼都信了,就會信你是醫生。」 「你不會用最後的時間來跟我打嘴仗的。」 「我就是要用最後的時間來跟你打嘴仗。」 但是他不理我,他和阿譯耳語,阿譯從衣服上撕下了一些布給他,他去包紮那個跟著阿譯衝擊未遂的傷員。 我看著他們忙活,不忘自己的刻薄本色:「以後我們的墓碑上寫著:他們有一條褲衩——如果我們有碑的話。」他們無動於衷,我嘴再損也損不過即將來臨的死亡。 我們出去不得的門就在一支歪把子機槍的準星之下,那支槍架在樹杈上,封鎖我們的日軍連拿槍的力氣也都省了。 相鄰的建築發生了一次更大規模的爆炸,一角屋頂被炸飛了。我們所在的地方冒著煙,煙與霧攪在一起,冒著火,讓我們像在黑夜中待在一座燈塔之下。 都在呆呆地等著這房子坍塌,沒人在哭但又每個人都在哭,因為煙霧已經徹底彌漫了這棟建築,每個人都在咳著流淚。 康丫居然還在跟人要東西,不過這次他要得比較特別:「有種的沒?給我一槍得了。」 迷龍站起來說:「好啊好啊,我喜歡痛快人。」 他說成那是真成,拿著步槍就瞄住了康丫的腦袋。康丫倒也冷靜,仔細端詳了一下槍口,說:「算了算了。」 迷龍為之氣結:「你崩死我得了!誰能痛快點兒?」 他氣不過,迷龍氣不過的時候一向覺得得做點兒什麼。他去砸門,拿槍托砸不開索性拿肩膀撞,我們看著他的徒勞,那傢伙從門上被彈回來。 蛇屁股勸阻他:「弄不開的,我試過。」 不辣更實際:「弄開也沒用,這屋子沒窗。」 但迷龍發了邪勁,他又猛撞了一次,又被彈回來,他肩膀上已經明顯地腫了一塊。那傢伙操起槍,對著鎖頭砰砰地來了兩槍,再撞,再被彈回來。 「東三省要以後就姓了日,你他媽就給我開不開!」迷龍發狠了。真是瘋子自有瘋子的招,他一頭撲了過去,那扇薄鐵包著的門居然直直地倒下,連門樞都被他撞脫了。迷龍紮了進去,我們聽著來自裡邊的木頭碎裂聲。 我們從那堆木箱碎片中把迷龍拽出來,那傢伙還有點兒發暈。我們打量著這間被他撞開的房間,這地方像它的外觀一樣,明顯是英軍的一個簡易倉庫。這間屋的大半物資已經被搬空,迷龍撞進來正好撞在剩餘的那半角物資上——某些對東方很有雅興的英國軍官收羅的緬錦一類的,用木箱草草盛著,現在那些木箱已經被迷龍撞塌撞碎,郝獸醫好心地給迷龍拔著紮在身上的木刺。 蛇屁股抱怨道:「什麼有用的都沒得。」 不辣看著透進屋裡的煙霧和火苗,提醒道:「把門裝回去!一點就呼呼燒。」 迷龍可算費力不討好,撞開了門還要往回裝。蛇屁股幾個幫著他把門往回搬,但迷龍忽然想起啥來,把搬了半截的門一扔去倒騰那些花裡胡哨的織物。 險些被砸了腳的康丫抱怨道:「有嘴的沒呀?放手你要說啊!」 我一直在門口悻悻地看著:「迷龍,陰間的黑市花布好賣嗎?」 但迷龍根本不答理我們,他扯了一截緬錦,往自己身上一纏,向我們轉過身時就活像個托缽僧一類的人物。 「老子不咋想光著死。」說完他陰著臉出去了。 我們呆了一會兒,然後都開始動手,不辣幾個沒什麼想像力,像迷龍一樣拿布在身上纏,郝獸醫不想太像個印度托缽僧,像纏繃帶一樣地纏。 郝獸醫看著康丫:「你像個緬甸人。」 康丫還嘴:「你那是老不死的裹屍布。」 這時候其他人也相繼進來和出去,顯然是被迷龍提醒了。我們瓜分著布匹,後來阿譯悄沒聲地進來,他也知道光著腿穿上衣不好看,給自己纏了個裙子。 我拿著比他們都少的一截布,在倒在地上的門上找到一個釘子頭,就著那截釘子在布料中間撕開了一個口子。我一邊忙活著裹屍布一邊覺得很好笑,覺得悲哀和荒唐,不光著死掉在我們心裡居然這麼重要。幾年來我想這件事已經想得腦袋上快開了一個口子——我們所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我拿起一截被他們扔在一邊用來捆布匹的繩子,就著布上的口子套進了自己的頭,然後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 我的一直沉默的同僚啞然地回頭看著我。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不辣讚歎道:「娘的,他成地主老財了。」 郝獸醫點頭:「連坎肩都有了。」 康丫也四處找繩子:「這小子是聰明。」 大家都開始去搶繩子,因為布肯定夠,繩子卻肯定不夠。 這時我們聽見屋外轟鳴的汽車引擎聲,和一個用日語大叫著「烏哉(萬歲)」的聲音——我們都打過仗,不懂日語但至少懂得這一句,我們也都能聽出那裡邊的狂熱。 我們花花綠綠聚集在同樣花花綠綠的迷龍身邊,他拿著槍看著外邊——當然,聰明到並沒有靠近門。在我們有限的視野裡,外邊仍是大霧,而車聲在外邊奔竄迂回,東邊在「烏哉」,一會兒西邊也在「烏哉」,伏擊我們的日軍也在狂熱地響著「烏哉」,聽起來我們像是被足足一個中隊的狂熱日軍給包圍了。 康丫迷惑地問:「搞什麼玩意兒?」 不辣說:「圍我們的鬼子都死脫了,叫魂呢。」 我們只好裝沒聽見,這樣美好的願望當然不會是真的。 「我看他們是要衝鋒。」阿譯瞎猜著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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