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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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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回了身,喊:「跑!跑!」 阿譯的槍仍瞄著我,忽然清醒了似的打了個突,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逃跑了,同時帶跑了絕大部分人堅持下去的勇氣,他的身後跟上了一大群。 我艱難地跟隨拔步,看見迷龍瞄著我,他開槍,打死了正追到我身後要給我一刺刀的日本兵——這是我們唯一的斬獲。 迷龍大罵:「跟你們一夥還不如跟耗子認親家!」但是他還是沖過來兩步拽上了我,那傢伙力氣非人,我瘸都比原來瘸得快了一倍。 我們再度倉皇逃離,日軍的擲彈筒和歪把子在追擊中都無法大展拳腳,但是在步槍的射擊中我身邊的又一個倒霉蛋倒下。我們的處境比剛才更妙了。 我在狂奔中瞪著林子盡頭透出的一點微光,阿譯跑在最前,光著腿,日軍斥候的上衣在他身上如同張開的烏鴉翅膀,一堆被恐懼左右的傢伙追隨在盲目的阿譯之後。 我被迷龍拖拽著,使出掙命的力氣對阿譯大叫:「別跑出林子!你他媽找死!」但是那傢伙頭也不回,以少有的果敢跑出了林子。我只好向其他傢伙嚷嚷:「由他去死!往林子裡跑!」 可追擊的子彈從林子裡射來,他們像被牧羊犬咬到的羊群一樣追著阿譯跑。 我也只好緊隨其後跑出了叢林,並且弄明白了阿譯為什麼亡命地跑向他正跑去的地方——霧氣中有火光,因為火燒著,影影綽綽映出火光下的建築剪影。 我拼盡力氣大喊:「別往有火的地方跑!你們嫌小日本槍打得不夠准?」 一點兒用也沒有,在迷霧和恐怖中他們毫不猶豫跑向他們不知所以然的燈塔。我絕望地站住了,喘了口氣,順便大罵一句:「王八營長!犢子督戰!」 阿譯回望了我一眼,繼續沖向他的光明,也就是說我剛才的嚷嚷他全都聽見了,只是他完全放棄了思考。一發追踵而來的子彈幾乎打掉迷龍的腳後跟,迷龍跳了起來,拉著我繼續這場亡命的長跑。 終於我看清了阿譯他們尋找到了什麼:林邊空地上的兩棟簡易建築。兩棟都在燒著,一棟火小一點兒,一棟火大一點兒,火大的那棟燒得劈裡啪啦地正在爆炸,火小一點兒的那棟旁邊,兩個英國兵正在試圖讓它燒得跟另一棟一樣大。他們的工作已經完成,三加侖的汽油桶已經連桶扔在了屋邊,他們正在上車。 我用英文喊過去:「站住!」 儘管沒著意瞄準,他們確實是向我們開槍了。我們胡亂地躲避,他們沒打中什麼,但堵住了我們任何逃跑的可能。 「該死的緬甸佬!」英國兵邊罵邊發動了汽車,像我們所遇見的第一輛英國車一樣,瞬間便沒入了霧氣。我清楚地看到罵我們的那個英國人對著我們用手指在頸下劃過,吐出了舌頭。 日軍的影子在我們身後的霧氣中隱約地出現,機槍的火力掃射過來。我們在原地沒動,他們現在終於可以使用他們設計蹩腳的歪把子機槍了。又一個人倒地了,阿譯們再次拔步。 我聲嘶力竭地叫:「分開跑!別進屋!我求……」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魂飛魄散的他們根本沒勇氣去沖越日軍那條有組織的射殺線,阿譯一頭紮進還沒燒得太狠的屋裡,其他人也都紮進屋裡,我的最後一次號叫也變成了嘟囔:「……你們。」 那棟火大的房子燒得發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什麼東西燒得哧哧亂竄,像是剛點上就被人給踢倒的一個大號煙花。 迷龍大罵,他手上挨了一下,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幾,把我也拖進了屋裡。 這棟房子的結構非常簡單,單層,幾乎就是用單層水泥板搭的。它明顯是源自某些只想偷懶的英國工兵,而非緬甸人的設計,有一條折了個彎的走廊,分出了很多單獨的房間,像是個簡易營房。 沖進這裡的人便在地上癱了一堆,阿譯幾個體質虛的已經跑得哇哇地嘔吐。迷龍把我扔在他們中間,叫駡連天地對門外的迷霧裡開了一槍,那最多算揚刀立威而已,根本不可能命中。 我不再管他們,徑直沖向裡邊,想找一個出口,但只找到一堵死牆。我瞪了半晌那堵牆也沒在上邊瞪出一個出口來。我砸了砸這建築裡的幾扇門,它們乾脆是那種包了薄鐵皮的玩意兒,無一例外地鎖著,我確信憑我的力量無法打開它。 我蹣跚地回到屬於我的人群,我們被燃燒中彌漫著的煙霧嗆得咳嗽著,也聽著來自隔壁建築的爆炸和尖嘯。阿譯們在那兒又嘔吐又咳嗽地把自己整治得夠嗆,有人在做和我曾做過的徒勞,砸門。 我靠在旁邊的牆上,待了一會兒後開始大笑。我邊笑邊說:「你真行,真行。滇緬人的房子都是四通八達,你偏就能找到一棟只有一個門的英國倉庫。」 阿譯用一種知道做錯了事的哀憐眼神看著我,那真叫我受不了。醒過神來的阿譯現在想亡羊補牢,他揮舞著手槍:「準備防禦!」 「來不及啦。你打過仗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敗了的時候就好像受驚的綿羊,顧頭不顧腚紮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然後叫人圈起來殺?」我失望得都不想跟阿譯說話了。 阿譯還想維持他的身份,揮著槍說:「你不要動搖軍心!」 「再給我一槍啊——別揮那槍啦,又不是你們訓練團的教鞭,要走火的!」我說。 他現在清醒些了,不會亂揮槍,也沒打算再給我一槍,但他向其他人招呼:「跟我來!沖出去!」 「弟兄們,讓他先走十秒再上。」我在背後大聲說。 好了,現在大家都相對冷靜了,不再死跟著阿譯跑了,也用不著十秒鐘,阿譯剛沖到門口就被幾支精確瞄準已久的步槍蓋了回來。郝獸醫亡命地搶上去,拖回一個腦子慢到跟阿譯跑的兵——那位現在已經成了傷兵。 迷龍罵著,沖到門邊舉起我們僅有的一支步槍向外瞄準,他根本看不見霧氣裡的日軍,能看見的只有遠處的霧靄和近處的火焰。 我推開了那個勇猛的傢伙。用來轟他的是機槍的彈雨和一枚近失彈,三角陣的那兩個角一起發動,機槍在他剛站的地方鋤出一排坑,炮彈在門外炸出一片煙塵。氣浪把我們倆掀了回來。 我們狼狽地回到相對安全處。迷龍吐著嘴裡的沙土,他居然被炸得有些服氣:「小個子狠啊。從東北到西南,這小炸彈還越扔越准了。」 不辣居然有點兒得意:「小個子就是狠。」 蛇屁股掃他的興:「他說的是小日本。」 不辣喪氣地吐口水:「呸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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