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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我們發現何書光不僅是近衛,還是一個會走路的刀鞘,虞嘯卿拔出他背上的刀——一柄極利於劈砍的掃刀,柄長平頭,自刀鍔延伸的寬刃,瞧起來能把馬也砍成兩半。虞嘯卿拿刀在手上揮動了一下:「這是二十歲時我自己鑄的刀,我一直拿它砍人。日本人拿刺刀捅我們,我們拿刀砍他們。可這回你們用不著砍,你們有更好的。」

  原來何書光還是個活動槍架子,虞嘯卿把刀交回給他,摘下他背上那支湯姆遜。虞嘯卿的操槍很嫺熟,但往下我覺得他是存心的,他讓一整匣子彈全部傾瀉在迷龍頭上的房檐上,這也並不能怪他,拒絕紮堆的迷龍實在給自己找了個太醒目的位置。

  碎裂的磚瓦房檐落下,迷龍將胳膊交叉了護住頭臉,一瞬間我們認為迷龍會被砸死,但煙塵散去後迷龍和他的躺椅仍在瓦礫堆裡,最牛的是迷龍拍掉胳膊上的瓦屑粉塵,根本罔顧擦出砸出的血痕——他仍躺著。

  虞嘯卿和迷龍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像是槍尖對上了一頭睡獅。我幾乎肯定虞嘯卿是讚賞地看待這件事情。然後他把槍扔還給張立憲,再也不看迷龍。

  虞嘯卿覺得有必要跟我們解釋一下剛才那玩意兒是什麼:「湯姆遜手提式機關槍,點四五子彈連馬都打得死。去了就是你們的。——李冰。」

  李冰把背著的中正式步槍交給他,虞嘯卿拉栓上彈,幾個急速的單發,鄰院的一個瓦當炸裂了幾次。

  「七九步槍,比三八大蓋准多了。你們的。——張立憲。」

  張立憲拿的是ZB26捷克式,虞嘯卿拿過來打了整梭子,我們閃避著,院子的磚牆又被啃掉了一角。

  「捷克式輕機關槍,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孫。你們的。——勃朗寧重機槍,風冷的,太重沒拿得來,你們的。坦克、高射機槍、戰防炮、重迫擊炮、野炮山炮,你們的。」

  他伸出一隻手,餘治知道是要什麼——餘治掏出來的居然是一發迫擊炮彈,虞嘯卿玩兒似的在手上掂了掂:「被小日本的手炮砸慘了吧?美國六十毫米迫擊炮,比它狠,比它准,比它遠,去了,你們的。」他把炮彈扔還給餘治。看他們扔石頭一樣扔著炮彈,真讓我們這幫人擔心兼羡慕。「去了,槍炮管夠,吃穿管夠,一天是三頓,有野戰醫院,有美國醫生美國藥,美國飛機管接送,有軍餉,成仁了有錢發,要緊的,最要緊的——有鬼子可以殺。」

  他盯視著我們,我在發抖,其實不是我在發抖,是我身邊的不辣在發抖,帶累得我一起抖。崇拜、敬仰、懾服,我身左身右身後沒一道目光不在放射著這樣的信息。我身前的虞嘯卿看著我們,他身後的精銳們如同雕像,迷龍躺在他們身後的屋簷下動也不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對我們之中很多人來說,他是神仙,有把一攤爛泥變成標槍的魔力。我看著他,看著鳳凰,鳳凰飛臨雞群之上,讓雞們不再安于現實,但雞最後還得在泥裡啄食。他讓我發抖了,但抖過之後,我並不覺得我有了魂魄。

  對虞嘯卿來說,他要講的話已經接近尾聲,出征前夕他還有的要忙:「我是虞嘯卿,三十歲,湖南人。跟我來的袍澤弟兄們要記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飛,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時代,我會為他死戰,絕不去投他媽的汨羅江。——我話講完。要來的立刻參加體檢。我們是川軍團,川兵優先,上過學的優先,打過仗的優先。咱們前線再見。」

  要麻得意了:「聽見啦?湖南驢。」

  不辣很不忿:「這年頭的湖南皮胳膊都長反了呢。」

  虞嘯卿毫無徵兆地就出去了,他的精銳們跟走了好幾個,留下了張立憲和何書光。

  張立憲幾乎無法掩飾對我們的不屑:「列隊檢查!列隊檢查!」但我們絕大部分人幾乎就在原地坐了下來。

  康丫還沒有從剛才的震懾中回過神兒,歎道:「我的媽耶。」蛇屁股摸著自己的菜刀把兒,說:「我要去,我要去。」不辣改口,像他剛才沒罵過虞嘯卿似的說:「湖南佬兒就是湖南佬兒!」而阿譯一副神往的表情,說:「管他哪兒人,能帶我們打勝仗就行。」

  何書光喝道:「列隊!死剩了的,知道啥叫列隊?」

  而迷龍終於在此時跳了起來,與其說拍掉,不如說砸掉一身的磚土碎屑。他仰天長嘯:「什麼王八犢子?!」

  我們開始在天井裡列隊,我在一隊站作七八隊的隊列之後。我脫掉了左腳的鞋子,趁著沒人看見給扔了。

  張立憲東張西望地叫著:「醫生!醫生!誰是醫生?」

  郝獸醫擠出了那個難看的隊列,答道:「我是醫生。」

  我擠在郝獸醫的身邊:「我是醫生。」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我和郝獸醫交換著眼神,後者在猶豫,但我瞪著他。老頭兒囁嚅半天:「……他是我助手。」

  何書光指了指幾張已經並在一起的桌子:「快去檢查!」

  我隨著郝獸醫走向那裡,但被張立憲喝住:「你那腳怎麼啦?」我讓他看我沒鞋的左腳:「少只鞋,地不平啊。」

  「鞋呢?」

  「被一個死鬼子抱著不放,一塊兒入土為安了。」我說。

  張立憲實在是比禪達人更好哄:「要得。」

  我控制著自己,儘量是瘸而不是拖地走向那幾張桌子,在桌上攤開非常有限的幾件診療工具。「排好隊!檢查啊!檢查啊!」我喊得比郝獸醫響多了。

  蛇屁股吃驚地看著我:「這樣也行啊?」

  我把他摁倒在桌上,拿聽診器捅他,順便掐他:「少他媽廢話。」

  康丫擠在我身後撓著肋骨:「煩啦,回頭寫上『不要臉』三個字,給我貼床頭長長見識。」

  「你有床的沒呀?貼了你又認識?『臉』換成『屁股』你分得清,那是多了個字,換成『臀』字你認得不?」我把他撓我的手打回去。

  郝獸醫在對面沖著我苦笑:「行啦行啦,你贏啦。不過聽診器能還我不?你不能拿它當刺刀使啊。」

  張立憲和何書光根本就沒怎麼在意我們這邊,說真的,他們儘量離我們遠一點兒,而我一直在用聽診器的金屬邊捅得蛇屁股痛不欲生。

  我把聽診器還給了郝獸醫,拿起一塊劃粉以便往檢驗通過的貨色身上畫上記號。混蛋們忍著笑不再說什麼了,看著我在蛇屁股身上畫鉤。當我轉身時撞到了阿譯,他是唯一沒忍笑的,但他那一臉凝重對我的殺傷力大過別人的訕笑。

  「孟煩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的。你終於做了一件讓我感動的事情。」他誠懇地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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