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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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幾秒鐘,然後將他安頓在桌板上,死命摁著他很癟的胃,讓他大笑著鬼哭狼嚎。 「你們都欠收拾啊?!」迷龍從站起來以後就沒坐下過,手叉了腰瞪死了我們。我們都知道他所喊的是一句在東北很嚴重的挑釁話——形同他一個人在挑戰我們所有人。但是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瘋子」「腦袋叫馬桶砸了」這樣的話在我們中間悄悄傳開,張立憲和何書光也聽得真切,於是當他是瘋子再也不看。 迷龍鬱悶地瞪著天空。沒人理迷龍,沒人跟他對打對罵,於是他憋一會兒罵一句,連我們都有點兒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瘋了。「一幫子虎玩意兒!」迷龍像個瘋子一樣在吼叫。 管他呢。參加過體檢的人下了桌子就走向另一張桌子,帶著他們的鉤,向把關造冊的張立憲和何書光陳述自己,以圖能被登記造冊。 要麻挺著他並不發達的胸肌:「李四福,原來是川軍團的。重機槍連下士。」 張立憲因為「川軍團」三字而抬眼望,但也只是抬下頭,然後寫下名字。 不辣還在為湖南人的榮耀而戰:「憑啥川軍團就優先?你咬扎手指佬下來我才服。」 何書光理都不理他的茬兒:「上等兵?」 不辣這回不敢玩兒了,啪啦一個近乎普魯士化的敬禮:「鄧剛,湖南寶慶,打過小東洋可沒上過學。第七守備團步兵連上等兵。」 張立憲看了看不辣的漢陽造:「你沒丟了自己的武器。」 不辣頓時又抖擻出一個敬禮,簡直是倍感榮耀:「人在槍在!長官!」 但張立憲並沒有接著表揚下去,只是揮了揮手:「下一個。」 插科打諢的勁頭已過,我確確實實在幫郝獸醫打著下手。 我不用檢查,因為我就在檢查別人,我想了很多花招來蒙混過關,但只一個就夠用了。對我們的驗收簡單得嚇人,快得嚇人,後來我想明白了,沒必要在廢物利用的炮灰身上浪費太多儀式和手續。幾乎沒有人被淘汰。 康丫哈著腰:「康丫,山西大同。打過仗。第十七整編師運輸營準尉副排長。」那傢伙諂媚地笑,「長官,我可會開車。」 何書光半點兒沒給面子地示意下一個:「等打了勝仗就有車給你開啦。」 豆餅拖著他過大的鞋:「谷小麥,河南焦作,五十一新編師輜重營上等兵。打過仗,莫上過學。」 張立憲看了看豆餅的長相和身材:「我看你也就是十五六,怎麼成了上等兵?」 「是餓的。我十九了,長官。我當兵五年了,長官。」 也許張立憲會同情他,但同情絕不是說他現在會做什麼。豆餅身後是阿譯。 阿譯一絲不苟地敬禮,在敬禮上他一向做得比我們好:「林譯,上海人,沒打過仗。」 他有點兒沮喪,而張立憲則有點兒驚訝:「少校沒打過仗?」 「是的。」阿譯明顯底氣不足。 張立憲看見了他胸前那幾枚小東西:「你進過軍官訓練團?」 「十五期的。」阿譯答道。 「學長,我十七期的。」張立憲給了一個至今為止最為友好的表情,並且確實,無論儀錶還是心態上他都來得比阿譯遠為年輕。 迷龍看見了他的大仇人,在人圈子外再度發作:「不要臉的李烏拉!你敢去!說說你害死多少人!整排人被扔那兒,你做兔子他爹!」 李烏拉一如往昔,表情全無,從幾張拼桌上下來,帶著我給他畫的鉤去報名。他的敬禮全無榮耀,一股高粱花子味:「李連勝……」 「連勝個屁呀?你爹給你起名時罵你呢!」迷龍大聲吼著。 李烏拉便等著迷龍吼完接著說:「……吉林敦化,打過仗。」 「打過很多敗仗!讓東北老爺們兒死得燒紙錢都收不到!他他媽是漢奸!他就打這種仗!」迷龍簡直要跳起來罵了。 這種指控是沒有意義的,李烏拉微微向張立憲兩人哈了哈腰便蜷進了人群。他總能在想消失時立刻消失,留下迷龍對著天空對著我們大喘氣。迷龍還想罵點兒什麼,直到看見被他打折腿的羊蛋子拄著樹棍做的拐杖在看著他,他忽然有點兒啞然了,而羊蛋子經過他身邊時輕輕拍了他的肩,跛行出去。 迷龍終於沉默了。 草率的好處是可以讓進程加快,曾經簇擁著我和郝獸醫的人們都已經被分流到張立憲和何書光那邊。郝獸醫擦擦汗,看我一眼,就算不贊成我的行為他也是擔心的,然後他特意地走在我的前邊以掩飾我的跛態。 郝獸醫向何書光點了點頭:「郝西川,陝西西安,醫生。打過仗,可沒當過兵。」 「……穿著軍裝叫沒當過兵?」何書光問。 「被傷兵拖來的,長官。來了就走不了啦。」 「……打敗小日本就走得了啦。下一個。」張立憲不耐煩地說。 下一個是我。「孟煩了,北平人,念過書,打過仗,八十三獨立步兵旅中尉副連長。」我特別謹慎地強調了一下,「郝軍醫的幫手。」 郝獸醫現在是全心幫我的:「真的,我沒他可不行。」 但這一切對於驗收我們的人都是無關緊要的,我注意到張立憲一直在看著我的左腳,他說:「孟煩了,我希望你能去找只鞋子穿上。你總算也是個中尉。」 我甚至無心去糾正他在區分正副職上的漫不經心:「是,就去,長官。」 何書光填上了最後一個名字,張立憲將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他早已沒有耐心了。 「站隊!——你們現在都是川軍團的人了!」他說話忽然帶上了川音,「瓜娃子的把腿子都抬高起來!老子我著實是巴不得鏟你們兩耳屎!」 我們企圖排成一個隊形,而我在這種徒勞中苦笑。 張立憲踢著我們的屁股:「亂七八糟!瓜娃子的搞慣球囉?」 我忽然明白過來,要帶我們去作戰的人是小孩子,他們恨不得把鼻孔裡都裝上子彈,可僅僅為了讓我們列隊,他們就只好放棄說得很流利的國語,祭起狠巴巴的鄉音——我們把命交給了小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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