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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我真講道理!我講我要去打小東洋嘞!他們講鬼信。我把咯紮小手指佬往嘴巴裡頭一絮。哢嚓!」他當著我們把左手的小手指往嘴裡一放,我們才發現他實際上已經沒有了那只小手指,那裡包著髒污也血污的破布。

  我們幾個聽的人顫了一下。不辣,齜牙咧嘴地快樂著,儘管我們現在知道了他齜牙咧嘴實在是因為疼痛,但那無法掩蓋他的快樂。「我吐出來!呸!半扎手指佬飛過半條街!他們紮臉都看不得啦,像老苦瓜啦。街對面有豬肉鋪子,老闆講咯是紮好漢,打扁小東洋,犒賞我兩斤豬肉!」

  我們聽著。我們沉默。阿譯的臉色慘白,我不想說話,但我還是忍不住說:「是你趁人被你嚇住,又敲了兩斤豬肉吧?」

  不辣嘿嘿地笑,顯然他就是這麼幹的。郝獸醫把他摁在原地,掏出身上的布包之一給他重新包紮。阿譯發了會子愣離開。我呆坐著,不想說話,不想看他們,也不想看康丫他們正下鍋的豬肉燉白菜。

  不辣和要麻,一對虛弱又堅強的難兄難弟,體質羸弱,氣勢洶洶。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們打架通常是同上,因為他們倆加在一起也許頂得一個人的分量。我很想問不辣,他是不是總在他一無所有的一生中告訴自己「要像個男人」。

  不辣一隻手一直不安分地拍打負傷的要麻,要麻哼唧著:「湖南驢啊,我被人打了啦。」不辣挾餘勢之威就要掙脫郝獸醫躥起來:「四川皮噯,哪個打你?」

  被迷龍狠摔過後的要麻倒是安分多了:「算啦算啦。兒子打老子啦。」

  迷龍迅速口頭反擊:「老子打孫子。」

  一直在屋門口躺望的迷龍站起來,往屋裡搬自己的躺椅。他是退讓,因為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但我們能看得出絕不是因為害怕。那塊「童叟無欺,概不賒欠」的牌子被躺椅碰倒了,他進屋時一腳把它跺斷了。

  我看著鍋裡的熱氣,我們想著自己的心事。

  屢戰屢敗的要麻已經恢復,和屢敗屢戰的不辣在我們這個圈子外玩耍,心裡模糊地洋溢著戰鬥的激情。他們的遊戲也成了這樣:豆餅在口頭鏘鏘地給他們配著鼓點,要麻勢若煞神地耍著不辣的漢陽造,不辣鼻子下塗黑了一塊,拿著要麻的刺刀權充日本戰刀。鏘鏘鏗鏗,不辣一次次射擊刺殺,要麻倒得沒完沒了。

  阿譯靜悄悄回到我們中間,他一向悄然得像個鬼。我無精打采看他一眼,低頭,然後又抬頭,愕然地看他一眼。阿譯赧然地被我看著,他和以前不一樣,胸口掛了幾枚小小的獎章。

  「這玩意兒……什麼玩意兒呀?」我盯著那幾枚此時此地無比荒謬的東西問。

  阿譯儘量小聲而謙卑,儘管他也知道除了在演武生戲的傢伙們,我這一嗓子已經引起全部人注目:「二等績學獎章,發給學術考試成績最優者;乙種二等光華獎章,發給學術技能有特長者;軍官訓練團紀念章,參與訓練團就有……」

  我在他誠懇的介紹中開始忍笑,康丫乾脆就已經哈哈大笑:「考試?」

  我也揶揄阿譯:「績學?」

  康丫接著問:「考個甲就給?」

  「不是,得要……」阿譯停住嘴,看了看我們,得了,再木訥也知道我們啥意思了。阿譯面紅耳赤不再發聲了,將身子佝僂到我們再看不見他胸前獎章的程度。

  郝獸醫站出來打圓場:「得了得了,康丫你倒把自個兒的姓寫出來我看?還笑人考試。煩啦你咋就什麼都不信呢?」

  我忍著笑:「我沒有不信。」

  「你可是沒有不信,實話說,你連不信都不信。」老頭兒看我一眼。

  這話狠,於是我們不再說話了。阿譯佝僂著,要麻、不辣、豆餅喧嘩著,阿譯偷偷摸著他那幾枚遭受取笑的小金屬片。

  鍋裡清湯見水的豬肉白菜開始沸騰。

  阿譯受了不辣的刺激,總是瞻前顧後地渴望著壯懷激烈。天地為爐,陰陽為炭,造化為工,我們其中的人總是時不常地要沸騰。

  兩輛車以一種在這頹喪世界很難看到的速度風馳電掣沖了過來,車上的人在刹車才踩到一半時就已經跳下。「集合!集合!」的叫喊聲立刻響徹收容站內外,那來自剛跳下車的張立憲、何書光、余治、李冰幾個年輕軍官。硝煙和征塵讓他們並不整潔,卻從頭到腳讓人覺得像剛磨過的刀鋒,那是與收容站群熊們完全不同的一種精神氣質,已經該用嚴厲而不是整潔來形容。

  他們全副武裝,幾乎沒有戴便帽的,混戴著德式M 35、英式M 1917甚至是日式鋼盔,毛瑟96 C幾乎是他們的制式裝備。有幾個人背著帶皮套的砍刀,做工堪稱精湛。他們挎著的拿著的槍械顯得有些過於沉重:中正步槍、湯姆遜(彈匣)衝鋒槍、ZB26機槍之類的,這並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徵兵用的。他們的著裝接近於草率,而在戰爭裝備上偏于精良——與這一切並不大匹配的是,何書光跳下來的那輛車後座上放著一架手風琴。

  收容站站長穿著軍上裝和褲衩子出院來看發生了什麼,立刻被張立憲用馬鞭抽了,他忙不迭地在鞭子下穿著一個女人遞上來的褲子。他的留聲機仍在哇哇地唱:「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窗下繡鴛鴦。忽然一陣無情棒,打得鴛鴦各一方……」

  上校團長虞嘯卿蹙著眉,仍坐在車上,恰似歌中的無情棒。他的部下在幾十秒鐘內讓收容站外圍翻了個個兒,但他覺得不夠。在他的心裡尤其受不了厲兵秣馬與那些靡靡之音的怪異組合,於是他嘴角動了動:「何書光!」

  何書光二十多歲,本該是個英俊傢伙,鼻樑上卻架了副近視鏡,不過那不妨礙他猛,雖然猛得有點兒過於大張旗鼓——他拔出了背上的砍刀向院裡沖去,收容站站長和剛套進一條腿的褲子蜷在一旁。院裡傳出一陣敲砸和摔打聲後,這世界清靜了。

  虞嘯卿下車,他並不像他的部下那樣把自己堆成武器庫,只在腰上掛了一支絕對不是擺設的柯爾特手槍和一柄絕對是擺設的中正劍。你會覺得最有殺傷力的不是武器,是他本人,他本人立得像支長槍,隨時能紮死人。他的部下看起來也能紮死人,何書光和余治還忠誠地做著虞嘯卿的近衛,張立憲和李冰不需要命令,已經卷向我們所蜷的院落。

  對收容站裡的人們來說,現在還太早,諸如我之類還在門廊下擠出的空間裡睡著,諸如迷龍和他的躺椅則佔據著更清涼和幽靜的空間。

  張立憲和李冰沖了進來,對這個懶散的世界來說,他們叫得如同殺豬:「集合!集合!」

  我們爬了起來,茫茫然的,因這道久被遺忘的命令而更覺茫然。我們只是爬起來簇成一堆,並沒做集合的努力,實際上就我們五花八門的來路,努力也是徒勞。

  虞嘯卿進來,像支會走路的槍,張立憲這夥人是簇擁在他周圍的刀。他看著我們,他不滿意,但他不會暴露出他的不滿意。

  「我姓虞!名嘯卿!我的上峰告訴我,如果去緬甸打仗,給我一個裝備齊全的加強團!我說心領啦——為什麼?」

  他掃視著我們,我們低了頭。他甚至掃了眼人圈子之外的迷龍,迷龍在並不高的氣溫中毫無必要地搖著扇子,並且在被掃到時僵滯了——虞嘯卿的眼神是槍尖。

  「因為我要的是我的團!我的袍澤弟兄們!我要你們提到虞嘯卿三個字,心裡想到的是我的團長!我提到我的袍澤弟兄們,心裡想的是我的團!我的上峰生氣啦,他說那給你川軍團!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軍團是已經打沒了的團!我說好,我要川軍團,因為川軍團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軍團有人說過,只要還有一個四川佬,川軍團就沒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個五體投地佩服川軍團的死湖南人!」

  我像夢遊一般,臉上看不出激動看不出沸騰,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沸騰,川軍團餘孽要麻那是一定的,湖南人不辣也保不准,阿譯的臉現在一定通紅。虞嘯卿那傢伙直接得像頂著腦門打的子彈,連「在下」、「兄弟」這樣的謙虛詞都沒有,一個個「我」字被他吼得像是用槍藥炸出來的。

  不辣很榮耀地向要麻擠眼:「湖南皮噯。」

  要麻便報以極大的不忿:「不得了啊?」

  虞嘯卿根本不看人,喝道:「何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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