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一


  郝獸醫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後便開始看著我。我拖著一條腿,但是幹得很專心,好像這山上就我一人。

  老頭兒直愣愣地看著我:「你要幹啥?」

  我看著他,乾淨而無辜地看回去:「幹啥?」

  「死人的事你從來都不管的。昨天整那一鍋子是見了點兒油,可也不至於讓你有心來為死人掄鍬把子。」

  我做作地歎一口氣卻歎成了真誠,因為我本來就很想歎氣:「聊盡人事而已。」

  郝獸醫揶揄我:「咋就突然想起人事這出來了呢?」

  我看了看他,老頭兒不傻,其實老頭兒很精,否則他在我們中間會混成另一個阿譯。我得小心。我用鍬整著土,不看他,放鬆是一種技巧。我看著土,說:「不想再這麼活著了。我爛的是腿,不能整個人都爛掉。」

  我不用抬頭也能想得到老頭子的表情:忠厚中忽現一絲狡黠,似乎感動,其實是惋惜。「煩啦,我活到五十六了。」老頭說。

  我擅長裝傻扮癡:「再活三十二年,我也五十六了。」

  老頭子不打算跟著我一起裝傻:「不管獸醫還是人醫吧,我是醫生呢。煩啦,我跟你說,醫生眼裡吧,普天下人都是病人。你有病,想我幫你治,你就得說實話。病人怎麼能跟醫生耍鬼呢?那就是病人並不想好。」

  我並不想說,我去停在土道上的車邊,拖其中一具屍體,郝獸醫過來幫我,我們讓那具屍體進了土坑。郝獸醫累得在坑邊坐了下來,我也累,但我沒坐在老頭兒身邊,坐在老頭兒身邊是個考驗。

  「張保昌,熱河赤峰來的,很遠呢,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一準兒不想埋在這兒,這兒太濕了,也沒羊。我是西安人,在西安活到四十六歲,想兒子才搬來中原地方。可我想能埋在西安郊外。你呢,煩啦?」

  我開始往張保昌身上蓋土,這至少可以擾亂老頭兒的思維:「我還沒想死呢。」

  郝獸醫爬開,避開我拋的土:「二十四的人是不好想這個。想什麼吧?直說。」

  「想上進。」

  「誰頭三周就給父母鄉親寫了遺書寄回去呢?明明就在收容站裡耗太陽耗月亮,倒跟爹媽說大戰在即,鐵定成仁。這麼個上進?」老頭子在樂。他在惹我,並且他成功了,我再無法裝得陽光,我帶一張陰鬱的臉,憤憤往張保昌身上拋撒濕土。

  寫遺書,是全軍覆沒後我在憤世嫉俗中幹的傻事。一封千秋英烈殺身成仁的遺書甩回去,省得再聽到來自父母、來自未婚妻文黛、來自校友們的勉勵和鞭策。被他們站著說話不腰痛地稱為國之脊樑,我寧可做個死人。

  我陰鬱甚至是暴戾地說:「就想他媽上進。」

  郝獸醫毫不客氣地賞我一句軍罵:「你媽拉個巴子。」

  我平靜地還擊:「媽拉你個巴子。」

  「我知道,你明天還會來,來了還是這套死鬼都不信的話。我也跟你說,病人跟醫生搗鬼,你只好爛死在收容站。你不說真話。」他說的是實情。我儘量收攏我的戾氣。「想跟小日本再打一仗。」我誠實而壯烈地說,一點兒也不像收容站裡那個會用所有花招來保全自己的孟煩了。

  郝獸醫宣判道:「爛死。」

  我毫不氣餒地堅持。老頭子勝在猴精,但會輸在心軟。「想治好我這條腿,再去跟該死的小日本幹一仗。」覺察到分量不夠的我更加壯烈地說。郝獸醫心照不宣地看著我,後半句他會當我在山頂大風中放的一個響屁。

  老頭兒苦笑:「孩子噯,別搞這個了。我都知道你那破肝長成啥樣。」這是他表示不相信的口頭禪,似乎被他懷疑的人肝都會長得和別人不一樣。

  「我的破肝長得跟你們普天下所有破人一個樣。」

  郝獸醫搖著頭:「有那一肚皮冤氣怨氣,誰鬥嘴鬥得過你?你愛聽不聽,我真想放你去跟日本人打一仗。你真該去跟日本人再打一仗,你那腿也真需要大治療。可你那腿根本打不了仗,你心裡也怕了打仗,你只想你的腿,你不想打仗。」

  我拄著鐵鍬,話都挑到這一步了,不用再裝了。

  老頭兒接著說:「美國人掏錢掏槍,不光是槍還有飛機大炮,還有醫院,還有藥,聽說斷手斷腳都能換的。你要去,只為保你那條腿。你在討債,只是不知道該找誰討……煩啦,昨晚你就睡啦?」

  我很想說「關你屁事」,但是那老頭兒的眼神有能讓人緩和的東西。我猶豫了一下,說:「睡啦。」

  郝獸醫起來了,看著我,我以一種尋釁的架勢看著他。他從我身邊錯開,看著潮濕空氣中山下破爛得像補丁一樣的收容站,好像根本不是在跟我說話:「真是個失了魂的傢伙呢,聽見這樣消息,想好花招,然後就真睡得著。昨晚上營裡翻啦,阿譯去找迷龍打架,因為迷龍說所有要去的人都是欠火燒的劈柴,欠耳刮子的蒼蠅。」

  我知道我不該驚訝,但我仍驚得「啊哈」了一聲。我想像著阿譯被迷龍一隻手給捅倒的樣子,就像捅倒嬰兒。我知道這不僅僅是想像,是昨晚我大睡時發生過的事情。

  郝老頭兒扭頭對著我做出一個五官錯位的表情,模仿阿譯被打後的爛臉:「阿譯那臉,現在這樣子。不辣整晚上都在跟人借錢。幹啥?他連衣服帶槍都給典當啦,今兒一大早就去當鋪做水磨工夫了。他們都沒有一條腿要治,就要去,就想這回真能打個大勝仗。他們真想掙回來呢。你真的不想?你從來不想。你回頭看看。你也從來不看。」

  我回頭看山下我們補丁惡瘤一般的收容站。剛才一直執迷於自己的心事,我沒有留意到院子裡那些小小的人影正在雞飛狗跳。

  我轉回頭看著郝獸醫,我的目光像迷龍一樣是挑釁的:「我不幹。掙份做炮灰的權利?」

  老頭子看著我,歎了口氣:「心都漚得有點兒霉了,想拿出來見見太陽罷了。煩啦,你聰明,比他們都聰明,知道收容站要整編,身體狀況得從我這兒過,你找對人了。只要不是為了你那腿,你說你想見見太陽,你想曬曬。你點點頭,點頭我幫你。」

  他看著我,我瞪著他。郝獸醫在良久的等待後,開始去埋被我半截放棄的張保昌,而我看著收容站。院子裡又在生事端,迷龍正在對一小群兵中的一個大打出手,為了什麼呢?——關我屁事。

  郝獸醫在忙碌中仍然期待地看我,仵作活顯然不是老頭兒的體力所能負荷。長期隨軍伍的流離讓他比真實年齡要蒼老十歲二十歲,他去拖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馮義時,幾乎是要三步一停。

  我梗著脖子:「我不幹。我不點頭。我不信,我就不信。」

  郝獸醫搖了搖頭,歎氣:「你又強。你這傷著的是自己。」

  「這是該著我的。我在討債,我只是要回我的腿。」

  「阿譯、不辣、要麻,他們可沒欠著你的。你這樣就去了,就有一個真該去的去不了啦。」

  「他們可以像我一樣!跟欠債的討!」我大聲咆哮。

  「他們要討,就不是他們啦。他們也就不該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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