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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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抽抽了是不是啊?!誰還信你老夫子的大義啊?!你你你——你殺過人嗎?你連個死人都拖不動!」我簡直是氣急敗壞,開始攻擊他。 郝獸醫暫時放棄了他跟死人的較勁,悲傷地看著我:「我不是來殺人的啊。還有啊,我拖不動你就不能幫把手嗎?」 「不幫!你個能把腳氣治到截肢的半吊子獸醫!」 那並不是我的形容,而是真事,郝獸醫的表情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那種念叨是並無信心的,痛心指數很高,而說服指數很小——這一向是他的口頭禪:「……有總比沒有好的。」 我並不想放過他:「爬到你那兒等死嗎?還不如沒有的好。」 「沒我你們就連往哪兒爬都不知道。」 「小太爺正好省事,小太爺就地一躺,等死。」 老頭兒看著我:「別孩子氣啦。沒了我你們也難過的,要不我早走啦。」 我是看著老頭兒的神情才知道我說了多過火的話。我不是個擅長道歉的人,只是換了較柔和的語氣:「可是有什麼用。」 「有總好過沒有的。」老頭兒又重複了一遍。 「老大爺,您怎麼又繞回來啦?」 郝獸醫只會訥訥擠一個比哭難看的笑容,繼續對付我不碰的死屍。 迷龍現在還完整,收拾個阿譯大概也就能在他身上添道指甲印子,但看來不會維持太久,因為他正在向所有人挑釁:「話就說在這兒,要去的都不是玩意兒,就算是玩意兒,那也是欠收拾欠拍啥都欠的玩意兒!說話的人就站這裡了。誰不服,給我打啞巴了。」 無須叫陣,兵裡邊沖出來一個,跟他戰在一起。他很快把對方放倒在地猛踢,伴之以永不停歇的叫陣。他針對的人太多了,羊蛋子幾近絕望地護著他的後背。 「凍壞了心的花子也不要的隔冬蘿蔔!滋尿都能被頂一跟鬥的輕骨頭片子!」他罵得挺投入,其實是在使詐。他一直在留神著側邊偷偷摸上來的那個人,然後在那人撲上來時撈起早瞧好的一根棍子,一傢伙把那人放翻在地上。 「腦袋叫毛毛風吹粘在婆娘家馬桶上了你們!虎玩意兒!」迷龍拿棍子指指點點院落裡的人,「老子江面上刨個冰窟窿,現你們一排腦門子,老子挨個兒刨!」 上來個冷著臉的,拿著塊磚,一拳把磚拍碎了,那是用來炫武的而非拍人的。 迷龍也上了勁頭兒:「呵!賣假藥的!羊蛋子讓讓,這得一對一。」 劈裡啪啦地又幹上了,這倆得一會兒。 要麻在那兒看著,一邊問著豆餅:「不辣死哪兒去啦?」 豆餅東張西望地跟著要麻學舌:「死哪兒去了呢?」 要麻狠拍一記後腦勺子把豆餅的腦袋拍了回來:「你是人,放屁也要有個臭動靜,知道不?等他大喘氣的時候就叫我。」 這方面豆餅是可以等到天荒地老的:「嗯!」 要麻就不再看打架了,他擼了袖子,往左腕上綁我們拿來吃飯的樹枝子,一柄刺刀插在身前的地上,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樣子。 收容站裡在打架,小山包上我追著郝獸醫吵架。我在怒不可遏中甚至開始攻擊郝獸醫剛拖進坑裡的死人:「信什麼?灰飛煙滅!魂呢?魂飛魄散!你問問他,問他還剩了什麼!剩什麼也叫一場雨全泡散啦!你叫他起來,叫他起來給我看看!我就認了你的蠢話!」 郝獸醫就只好看著馮義的孩子臉歎氣:「別欺負孩子。他比你小,搞不好都小整十歲。」 「天真死的!我不天真了,可我也不想學你。我不想糊塗死!」 「你別跟我嚷嚷好不好?我耳朵不背,我是不明白,我怎麼也能說說我咋想的吧。我說不明白,你跟我嚷嚷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就別擋我的道!」我大聲咆哮。 「你也不明白。下邊打得雞飛狗跳的傢伙也不明白。」老頭兒搖頭。 我聲嘶力竭,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憤怒:「我不要明白,只要我的腿!我只要知道很多人比我更爛!」 「才二十四,你就跟人比爛了。」 「難道我要跟你來比無能?」 「你說的那些更爛的,他們爛下來,因為他們跟人比爛。我沒用,可這點兒事還明白。」 我調勻呼吸,因為我知道這樣下去沒用,憤怒久了,你就會知道憤怒不解決問題。那好吧,我有別的辦法:「我是副組長,找食的副組長。我能讓你那八個等吃的傷兵往下一口吃的沒有。我們也一直在勒褲腰帶,多一口是一口。」我說到做到,這很容易。 我滿意地看見郝獸醫臉上出現了凝固的表情,我知道只要再挺挺我就贏了。 「……你做不出來的。」老頭兒猶豫了一下說。 「做得出來。記得上周有個逃兵殺了禪達一家三口嗎?活得不像人樣,還選個缺八輩子德的死法。為了不那樣,我什麼都做得出來。」我安靜地看著老頭兒,老頭兒打了個寒噤,歎了口氣,接著去掩埋那個叫馮義的小孩兒,我想那讓他覺得比較安全。他說:「你真的在跟人比爛了。」 我不想聽什麼爛不爛的,我只想知道最終結果:「你聽我的嗎?」 「我聽你的。」老頭兒在坑裡埋人,不看我。 我看著山丘,看著墓碑,看著墳坑,看著郝獸醫在坑裡聳動的瘦削的肩胛。我看著死人,我看著活人。 我終於得到了我要的那個機會,靠卑鄙,不靠蠢貨們的熱血和真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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