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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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切都平靜下來,我雖然仍繃著臉,但被康丫用大拇指把嘴角快扒到了耳根,我的眼瞼被他用食指翻得與嘴角快要齊平,讓我像足了悲傷而憤怒的小丑。 我在那樣的一個醜態中被康丫玩弄我的臉皮。就是這樣,你造了很多孽,但總被原諒,偶爾你會憤怒,你想這樣也行?但就是這樣也行。最後你只好想有人比你造了更多的孽,比如說那些讓我們一無所有投入戰場的官員——你已經屈服了,就這麼簡單。 混球們在取笑著我的醜態,但一個聲音讓他們慢慢歇止,那是剛從屋裡出來的郝獸醫在用勺敲打著空碗。老頭子很沉靜,他一直在看著我們,但那樣的沉靜並不能讓我們安寧。 郝獸醫得到足夠的注意後便開口說:「有個事說說吧。我們要被整編了,就最近。」 不辣幹淨利落地呸回去:「扯卵蛋。」這完全代表我們在第一時間內的態度。 郝獸醫並不笑:「扯不過你們。這種事我不會亂說的,我總還算是這地頭上僅此一個的醫生。」 康丫嘲笑道:「獸醫!」他被躺著的迷龍踹了一腳,並不是所有人都對老郝要說的全無興趣。 郝老頭苦笑著說:「病的是你們,治的是我,說我是婦科也只好認命——不講口水話,今天有軍官來找我,說是要了解散兵的健康情況。他說還會來,還說要打仗。」 沉默。我打了個寒噤。我總是看見馬驢兒那幫貨在對著一輛坦克做愚蠢的衝殺,我生平所見最壯烈的場景亦讓我膽裂心寒。 「我不想再去北邊了。」我愣了一會兒,發現所有人都在瞪著我,於是我明白剛才是我自己在說話。 郝獸醫解釋:「誰說的北邊?南邊,是去南邊,緬甸。」 沉默。沉默中蛇屁股去摸郝獸醫的額頭,被勺子給揍了,老頭兒心好,可不妨礙其嘴損和手狠。 蛇屁股舔著自己的手,好像唾沫可以止痛:「獸醫啊,你要是也病了,我給你煲骨頭湯。」 要麻同意:「是啊。緬甸,那就是遠征軍,嫡系去的。英國人幫忙,美國人出錢出槍,啥都有,啥都不缺,這樣的肥差美差,後娘養的你我,輪得上?」 不辣附和:「獸醫睡覺吧,獸醫累糊塗了。」 阿譯用他的方式表示了質疑:「他們又打了個大勝仗。英國人都服了。」 我難以忍受阿譯的辭不達意,替他向大家解釋說:「阿譯的意思是說,這麼大的勝仗,跟我們這幫雜牌軍絕沒相干。」阿譯看了我一眼,很想說他不是這個意思,但他恰巧就是這個意思。 郝獸醫並不打算被我們這堆雜牌軍推倒:「大概就是要補充兵源,要拿咱們補充兵源就准是那邊傷亡慘重,傷亡慘重就准是沒有吵吵的那麼大勝。敵軍幾個月就玩兒完啦,這種話鬼子說我們也說,都信不得的。」 我們沉默。老頭子從下午想到現在,說出來的也是最理智的,正因如此我們沉默。 「就是整一堆炮灰唄!漚出了蘑菇的木頭腦袋疙瘩才去!」迷龍鬼叫,他的話伴隨著動靜巨大的起床。他離開了我們,一路踢凳子推桌子地發洩怒氣。 我們愣著,看著彼此,這回我們之中沒有人昏昏欲睡或者嬉笑怒駡。我們無法像迷龍那樣乾脆地做決定,因為從一九三一年流亡入關,他已經失望了十一年。我們蒼老但不像他那麼蒼老。遠征軍是我們的驕傲,即算炮灰也是裝備精良的炮灰。做炮灰還是漚蘑菇,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阿譯泥雕木塑了一會兒,說:「我要去。我要帶著軍隊從緬甸打回上海。我要給家父報仇。」然後他蹲在地上哭泣。我們沉默。我覺得他的進軍路線有點兒匪夷所思,而說話也頗為不自量力,主要是我不想沉默,這樣的沉默如同刀割,於是我便打破沉默,刻薄地說:「進軍路線有點兒問題,往緬甸打下去很快就下海了,不是上海。」 阿譯氣惱地尖聲反駁:「我知道啦!」 「……我是一定不會去的。我死過一次了。」我宣佈,然後離開。只是我盡力在掩飾我那條拖著的左腿,而他們看著我掩飾我的左腿。之前,我一向拖得極為自在,並且以苦作樂地想,小太爺拖出了自己的風格。 我在門廊下屬於自己的那小塊角落裡躺下。我的腿讓我躺得很吃力。今天晚上也會睡得很吃力,但我決定讓自己睡著。 阿譯在照料他的花樹,或者說他不打算讓自己睡著。 我一直看著那條腫得只能斜岔開的左腿。這裡晚上的空氣潮濕之極,沒有下雨卻幾乎可以清晰看見空氣中飄浮的水分子,我看著門廊外飄落的水汽。我一直抓著那個小小的藥瓶,瓶子裡裝得並不滿,細碎地在響。我有一條潰爛的腿,像阿譯的樹一樣,它跟別人並不相干。我還有二十粒磺胺,都在這兒了,棄學從軍四年來我得到的全部東西。 在這個清晨的雨霧中,我站得離巷口很遠,與其說我很閒散不如說我更像一個窺視者。今天進進出出收容站的人們有些不同於往常,他們多少都在試圖把軍裝穿得像件軍裝,而門口的哨兵也居然像個哨兵,他們以前都是把屁股落座在沙袋工事上的。 我一直等到我等的人出來,那是郝獸醫。他拖著一輛車,車把上的挽帶拖在他的肩上,車上有兩具草席掩蓋著的屍體。老頭子要將死人拖上收容站後邊的小山上埋葬,他做這件事做得很吃力,但不會有人幫他,大多數人都餓沒了體力。 我在郝獸醫已經離開巷口一段後慢慢跟了上去,然後接過了他的半副挽帶。老頭兒用一種並不驚訝的表情接受了我的幫助,在我們慢慢蹭向埋死人的小山時不發一言。 「一晚上就死倆。那你要送終的就七個了?」我問。 郝獸醫對我的計算做出糾正:「早上又來了個瘧疾。八個。」 我們不再說話,走向他們的墳墓。 我們並沒有力氣爬上收容站後並不高的山頂,也沒有力氣為死人刨太深的坑,實際上當刨好一個坑時我們只有乞求不要有此地常有的暴雨,它很可能把我們辛苦埋下的屍骸曝露于泥石之中。 刨好兩個並排的坑後,郝獸醫不得不稍事休息,他開始把他帶上來的兩塊木牌子削出可插入地下的尖端。「貴州省武陵縣,二等兵馮義」和「熱河省赤峰縣,上等兵張保昌」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使用過的名字和身份。半山腰上有很多這樣的牌子,褪色的墨蹟說明了郝獸醫為死人歸宿所做的努力多半將會是徒勞。我沒去加入他,而是用工具加固因昨夜雨水而總是塌陷的土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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