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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龍文章!他死心塌地跟上你們了,跟我——他最好的朋友,倒成了仇人!」他很惱火,因為在臨行之際這是他唯一掛懷的事情。

  歐陽疑惑地說:「他一大早就走了,我以為他跟你們一塊兒走了。」

  他和華盛頓吳一塊兒掃視周圍的人群,並沒有龍文章的蹤跡。

  距他們僅一座小丘之隔的地方,龍文章在剛挖好的墳坑裡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心情平靜地體會死亡的味道。

  「叫你看看合不合適,幹嗎自己躺進去?」六品在旁邊忙碌著,他們在掩埋一部分戰場上的屍骸,士兵的屍骸早有同僚操辦了,他們忙的是那些沒人管的百姓。

  「這樣最快。」

  「多不吉利,真是只烏鴉。」

  龍文章看著天空微笑,「我媽總說對人要寬厚,日行一善,不要惡言相向。我可好,哇啦哇啦,一隻烏鴉,打出生直吵到現在,好像普天下全錯了,就我一人對頭。」

  「你說了來幹活的,要睡也不用來這裡睡。」

  「你瞧我哪裡對了?三十好幾的人了,好像連鼻子嘴巴都長錯了地方。」

  「敢情你今天出來是要我聽牢騷的。」

  龍文章立刻不好意思再發牢騷,他呆呆地聽著土丘那邊人喊馬嘶,說:「畜生們都走啦,落得個清靜。」

  「你又惡言相向了。」六品刨著土說。

  「你這個豬頭,他們出賣了我們,我惡言又怎麼著!」他咆哮著從墳坑裡跳了起來。六品放了鋤頭,幾乎有些同情地看著他。龍文章洩氣地坐了下去,「你說得對,我總覺得比別人高明才會罵人,其實這是最沒要緊的事,我自以為高明就是我有夠蠢。」

  「我什麼也沒說。」

  龍文章悲哀地苦笑,「六品,其實我好想去送送他們。」

  六品看著他,不說話。

  華盛頓吳又看了一次表,終於揮動了手臂,他已經不指望能看見龍文章了,他的朋友甚至不屑于再看他一眼,華盛頓吳因此而沮喪莫名。

  人們夾道而立,隊伍前邊更圍得水泄不通,罵歸罵,絕大多數人並不希望這隊人馬一走了之,他們實際上是所有人的指靠。歐陽無言地走在前邊,他所到之處,人們讓開了一條過道。

  「我們去剿共,居然要共黨開道。」華盛頓吳苦笑。

  他身邊的軍官緊咬著嘴唇,士兵們頹喪,但竭力維持著脆弱的自尊。

  站在小丘上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小騷動,華盛頓吳往那裡看去,一瞬間,訝異、羞慚、夾著些許的驚喜和振奮,這種種複雜的感情席捲了他,龍文章排開幾個人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瞠目的是,他沒穿那身大家已經眼熟能詳的美式尉官服,他穿著曾經被同僚們取笑的舊軍裝,三十年代土得開花的款式,洗得發了白,所有的關節處都起了窩,受傷的肩上亂包著血污的繃帶,一支經何莫修七拼八湊改裝的三八大蓋掛在肩上,整個人土得掉渣。

  這個土得掉渣的傢伙讓他武裝到牙齒的同僚們抬頭不是、低頭不是。華盛頓吳呆呆瞪著龍文章的眼睛,朋友的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責備,甚至帶著微笑,朋友眼裡泛開的笑意讓華盛頓吳如被針刺,他猛地將頭轉開。

  「我是龍文章,我是你的朋友!姓吳的小子,你是我的朋友嗎?」

  聲音坦坦蕩蕩傳入華盛頓吳的耳朵,華盛頓吳想哭,但他是個很擅長吞掉眼淚的人,他輕輕踢了一下馬鐙,馬掉頭向前緩行了幾步。

  龍文章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原來真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個執念這麼容易就可以跨越。

  華盛頓吳在隊首忽然停住了,他看了看沽寧城外的青空,籲了口氣,從槍套裡掏出自己的手槍,這個動作讓所有人迷惑。「軍需!」

  被他叫到的軍官莫明其妙地過來,「團座……」

  「我這支槍用了多久啦?」

  軍官想了想,「小一年吧。」

  「不好使啦,列入戰損物資。」他放手讓那支槍落在地上,又把身上的帶扣一解,披掛了一身的武器全掉在馬下。

  百姓和他的部屬都惶然看著,幾個反應過來的已經露出了笑意。

  「一路征戰至此,物資損耗嚴重。誰的傢伙不好使了,無論大小,就地向軍需報個戰損吧。」

  這個鬼花招引發了部屬的怪笑和歡呼,槍械彈藥瞬時間落地如雨,堆得一條平坦大道幾乎插不下腳。

  「這也行啊?」歐陽愕然,這類瞞上不瞞下的兩全花招在他的生活中相當罕見。

  「就算是為沽甯的百姓稍盡人事吧,損耗的物資隨時可以找上峰補足,」他自嘲地說,「我們可是嫡系,有靠山。」

  「你們可是去繳我們的械的。」

  「吳某兵馬未動時已經先被你們繳了械。」他看看土丘上的龍文章,「轉告文章,他用不著太擔心,看這情形吳某此去多半要吃敗仗。」

  歐陽苦笑,「你不明白他的心思嗎?他是被割成兩半的,你勝他焦心,你敗他一樣焦心。」

  華盛頓吳怔了怔,歎了口氣,但向龍文章轉過頭去時,已經成了一張歡快的笑臉,他向龍文章做了個鬼臉。龍文章安靜地看著。華盛頓吳向他的部下勒過了馬頭,「你是我的朋友,姓龍的小子,我不朝你開槍。」

  他輕聲的嘟囔只有歐陽能聽得見。

  那支隊伍漸漸只剩一個遠影了,龍文章的眼裡終於蒙上了一層濕濕的霧。

  §3

  兩輛卡車停在長穀川的門前,長穀川正監視著部下將一些箱籠往車上運。

  宇多田遠遠地逡巡,他無法不對這裡產生好奇,長穀川故意視而不見,直到那傢伙迂回著踱了過來,「長穀川君,您在幹什麼?」

  「一些煩人的日常雜務。」

  宇多田死盯著他,「您要走嗎?」

  「不,我會與全軍玉碎。」

  「不要騙我,您一定有辦法。」

  長穀川不理他,但宇多田窮追不捨,「如果您的車上有我一個座位,我會向總部解釋您的擅離職守。」

  「連潮安的總部都已經失陷,又何來的擅離職守?」

  「但是最後的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得了。我承認這場戰爭已經輸定了,連帝國都將崩潰,這是我比你明智的地方。」

  宇多田橫眉立目,但伊達飛馬從外邊馳來,打斷了他的發作,「長穀川君,宇多田君,防線上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什麼事?」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伊達下馬,「敵軍失蹤了,你們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三人匆匆來到河邊,隔河的防線一片死寂,充滿著叵測。長谷川、宇多田、伊達三副望遠鏡不間歇地看著。

  伊達說:「昨晚敵軍發動猛烈攻襲,進攻忽然停止,敵軍開始粗魯地咒駡。我方監聽到敵軍陣地上有大規模調動,但是天亮後再也無法在明顯位置上發現敵軍。」

  三人臉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恐懼,對兵臨絕境的人來說,可怕之事莫過於敵軍的異動。隔河的防線死氣沉沉,看上去越發像一片鬼蜮了。

  「敵軍要消滅我們。」宇多田顯得很悲傷。

  長穀川冷淡地說:「這早就不是新聞了。」

  伊達道:「我已經派出了一隊勇士過河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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