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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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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河邊有一小隊日軍正脫作赤膊,推擠著小聲喧雜,往頭上綁著「決死」「必勝」一類的布條,在誰第一個下水的問題上已經動用了拳腳,那就是伊達的勇士。 伊達悲哀地看著長穀川搖了搖頭,「現在他們都只想著活命回家了,昔日的勇士已經成了凋零的花瓣。」 長穀川苦笑。 那隊並不勇敢的勇士終於達成協議,幾個人試探地向河裡邁去,他們腰上縋著繩子,這樣萬一有事可以把他們拉回來。可剛起步就出了岔子,打頭的傢伙一腳踩滑,被橫拖倒拽地拉了回來。 伊達幾個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一個軍官察言觀色,沖過去拿槍對了剛爬上岸的士兵,「快下去!」 士兵試探地說:「你不敢開槍,他們會發現的。」 幾個軍官愕然之極,士氣已經渙散到這種地步,伊達簡直沒臉見人,「是我的過錯!勝利之後我會切腹!」 長穀川歎了口氣,「既然勝利了還切什麼腹?這樣的士氣又何來的勝利?」 伊達益發羞愧。 長谷川對河邊的士兵說:「參加這次行動的人可以得到假期,他可以不用參與往下的戰鬥。」 這是個不錯的條件,幾個士兵猶豫一會兒,終於又涉進了水裡,每個人都死貼著橋墩子,覺得自己像在自殺。 對岸的防線仍是一片寂靜,袒露著黑洞洞的槍眼。 幾個日軍已經摸到了彼岸的工事下,他們瞪著頭上的槍眼遲疑了一會兒,一個日軍終於連滾帶爬地拱了進去。 斷牆殘垣後是打空的彈箱,地上散佈著彈殼,那名日軍愣了好一會兒,髒污的臉上露出狂喜的神情,他向更深處跑去,幾個同伴跟著,腰上的保命繩仍然系著。 打頭的傢伙又看看空蕩蕩的街道,終於相信人已去盡,他從齊腰高的工事後站起身來,「敵軍逃跑啦……」 工事那邊也倏然站起一個人,一壁之隔,臉對著臉,日軍剛想退後卻已經被叉住脖子,一刀捅了個透心涼。 那是四道風。他跳起來撲向工事裡的又一個日軍,手起刀落,那一名日軍登時斷了氣。幾名日軍本來可以趁機把他了賬,但卻被他一聲不吭的搏命架勢嚇得心膽俱裂,在工事裡亂竄。 「埋伏!敵人埋伏!」一名日軍嚷嚷著,街口的龍文章一槍把他撂倒。龍文章尋找著下一個目標,六品幾個從他身邊向工事跑來,他們剛從城外返回,這一切都來得太快。 龍文章又撂倒一個,四道風掏槍向僅剩的一個追去,那傢伙正手忙腳亂地翻越工事,一條腿已經掛到工事那邊。四道風開槍,他的槍又在關鍵時候掉鏈子,槍上的某個零件掉在了地上,他氣惱地把槍當板磚甩了過去,那傢伙被砸得一下僕倒。四道風和身撲去,那傢伙卻姿勢古怪地從他手底下滑開了。 河那邊的日軍橫拖倒拽,那根系在他腰上的繩子發揮了救命功能,四道風十八個不服地抓住那日軍的腳跟人拔河,正是一敗塗地之時,六品沖過來一刀砍下。 子彈射了過來,兩人閃躲到工事後,那日軍終於被拖回去了,河裡泛著腥濃的血水。兩人神情怪異地互看一眼,歐陽跑過來,跌跌撞撞摔在他們跟前,「跑掉了?」 「腦袋在這邊,身子……過了河。」六品一副要吐的樣子。 歐陽哭笑不得地轉過身,炸雷的人正向這裡狂奔。他盡可能大聲嚷嚷:「我軍乘勝追擊!一舉收復沽寧!」唐真熱火朝天地真要衝過河去,被歐陽一把拖住,「假的!這點人追擊不夠鬼子喝稀飯的!」於是唐真真合上了槍栓等待,歐陽急得粗魯地搡她一把,「開槍打呀!」 「打什麼?都跑光了!」 「也是假的!」 唐真委委屈屈地開始掃射,歐陽從身邊的海螃蟹身上拽下一個手榴彈甩出去,甩不過河,手榴彈在水裡炸出漫天的水柱。 「炸魚吃呀?太浪費了!」 歐陽訕訕苦笑,「空城計,空城計只有這種唱法。」 他的同志們已經會意,開始不惜資本地傾瀉著子彈。 鬥志渙散的日軍伏在掩體後,聽著密集的槍聲。那具拖回來的屍骸扔在河邊,他們也無心去顧了。 「增援!增援!」長穀川大叫。 更多的日軍堵住了橋頭,連那輛坦克也調了過來,他們用更猛烈的射擊回應對岸的槍聲,並且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們應該炸掉這座橋!」伊達說。 長穀川大叫:「炸橋?那就切斷了我們唯一的退路!」 「你說過要玉碎的!」宇多田立刻抓住了話柄。 長穀川發現失言,哼了一聲掉頭走開。宇多田機不可失地跟在後邊,「我希望您再考慮我的建議!」 長谷川懊惱地向司令部走去,宇多田仍叨叨地跟在身後。 一發照明彈帶著夜光劃過整個沽寧的上空,歐陽他們十幾個精疲力竭的人借著河邊幾道工事和矮牆,居然跟半城的日軍對峙了一天。照明彈燃燒的餘燼落在歐陽身上,他隨手拍掉。 他們早已經停止了射擊,但對岸仍打醒著十二分精神防止這支「強大」的軍隊發動夜襲。 歐陽笑笑,「至少今晚上他們不會進攻了。」 他發現自己這話有點多餘,沒人想聽。除了龍文章和唐真還在監視橋頭,其他人都乾脆半躺半坐在工事後養神。 這是個奇異的夜晚,星星亮得嚇人,彈道在頭上掠飛,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天上的星星,也閃爍著眼前人造的流星。 歐陽順著人們的視線看了過去,他也看得癡了,「這麼個晚上說打仗,是不是有點作孽,小何?」 何莫修沒回答,他神情恍惚地站起身來,走向四道風。四道風四仰八叉地躺著,胸口上放著自己那把破槍,他似乎在看星星又似乎在看槍。 「我幫你修修它好不好?」何莫修說。 四道風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平時的不屑。 「用舊了。這種槍快三十年了,有更好的,可你不會扔了它。你喜歡它,你是那種人,永遠保護你喜歡的東西……或者是人。」 四道風歪頭看著他,歐陽也擔心地看著。何莫修自作主張地拿過那支槍,四道風沒動彈。 「我幫你修好它,可你不能做你想做的那件事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悲傷地看著四道風,聲音壓得很低,「是的,今天是乞巧節。」 四道風沒反應。 「沒錯,中國人的愛人節,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日子。每個有心上人的女孩都會對著星星許願,希望她能更加心靈手巧,好跟她的愛人一起度過往後的日子。」 他說的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但每個人都安靜地聽著,槍炮聲都顯得遠了。 「你不能用這支槍去和她相會……那是假的,你不能踏著喜鵲,你也跨不過星星。這麼說很殘酷,可死了就是死了,我們活著的在這樣的晚上就會想起她,那是我們的幸運。」 四道風忽然一把扣住了何莫修,一直提防的歐陽打算過去分解,可四道風卻把何莫修猛地撼了一下,然後死死抱住,抱得何莫修的骨骼發出了脆響。 「乞巧節。可是她的手很笨,真的很笨……」四道風死抱著何莫修,鬱積多日的傷痛成了號哭,哭得絕望而奔放。何莫修掙出一隻手輕輕拍打著他。 歐陽驚訝地看著。沙觀止爬了過來,驚訝而又驚喜地說:「可算哭出來了!哭了就不會尋死了!」 「他認同了死亡,這才活得下去,可是……」歐陽看著,可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他茫然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月亮裡的影子又開始像一個媽媽抱著她的孩子,哼著只有歐陽才能聽見的歌。歐陽聽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情致纏綿牽腸掛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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