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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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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1 雖然前沿還有軍隊警戒,但後方大批撤走的軍隊已經讓百姓恐慌,人們默不作聲站在街邊,看著那些撤走的士兵,士兵們甚至都不敢抬頭。 六品看了一會兒,從街邊飛奔而過。對街的斷牆邊坐著一名軍官,豎起了衣領,將鋼盔儘量地拉低,不像軍官倒像乞丐。 「龍烏鴉!出大事啦!」六品跑過去敲敲鋼盔,「你的人都走啦!」 「滾開!」 「你別生氣,我只是想知道……」 「滾開!我求你他媽的滾開!」他抬起頭來,一雙紅腫的眼睛把六品嚇了一跳。 一聲尖厲的槍響,街心的一個國民黨士兵受傷倒地,那是日軍的冷槍手。 人群驚竄,街上頓時空了下來,六品不顧死活地把那名傷兵拖到龍文章身邊,「龍烏鴉,快躲!」 龍文章不動。六品只好撲到龍文章身邊,笨手笨腳地抓起他的槍,可他沒有用槍的天賦,連射手在哪裡都找不著,純粹是在給龍文章當一座肉屏風。 又一發子彈從對岸的高處射來,六品的腿被崩飛的磚屑打得泛出了血跡,而他仍笨拙地尋找著開槍的人,拿槍如拿棍子。 龍文章忍無可忍地一躍而起,他搶過槍,眼裡淚水未幹,視線一片模糊,他擦眼淚時一發子彈洞穿了肩膀,而那名該死的射手仍未找到。龍文章索性放棄了瞄準姿勢,拖著槍向著子彈來的方向走去,「來啊!再打准一點!這槍再打不中老子斃了你!」 對岸的槍手被這自殺行為弄得有點發毛,遲疑了一會兒才瞄準,龍文章一抬槍,一個人影從對岸的瓦簷後滾落下來。他默然了一會兒,向街邊的巷道裡走去,他貼著長巷裡的牆,走得搖搖晃晃,身子在牆上擦出了一溜血跡。 「龍烏鴉!」六品惶然地追了上來。 龍文章回頭看著他,慘然笑了笑,轟然倒下。 六品搶上去,將他托住。他茫然四顧,想了想,背起龍文章向巷子另一頭跑去。 是夜。一間燒得沒頂的房子裡生著火,六品正蹲在火邊折騰草藥,龍文章背著火光,他不想和六品說話,一副熟睡的樣子,卻瞪了眼看著牆根。 歐陽和趙老大進來,歐陽仍離不開他的拐杖,他問六品:「他怎麼樣了?」 「一隻手差點廢掉,算是撿回條命。」六品說。 「龍文章?」趙老大俯身看了看,龍文章趕緊閉上眼睛。 「別叫醒他。」歐陽輕輕拉開趙老大。 「我得問他,國字頭已經撤走了大半,邊區幾個地方已經零星駁火,我們這兒還一頭霧水。」 「別去問他,你知道他比我們還難受。」 「可是太兇險了。我不怕被國字頭打,挨慣了,可現在方圓百里的苦哈哈都卷到了沽甯,國字頭一走鬼子能放過他們?」 「據說會有援兵到來。」 「據說!?」 一陣密集之極的槍聲忽然傳來,來自河邊對峙的防線。龍文章一躍而起,忘了自己在裝睡或者裝病,他狂熱且激動地抓起了槍,「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我就知道他們幹不出來!不會放著鬼子不打打中國人!」他就要往外沖,回頭看看,那幾個人正靜靜地看著他,龍文章奇怪地問:「你們還愣著幹什麼?明天一早沽寧就拿下啦!」 趙老大說:「你是我們中間最有軍事頭腦的人,應該知道……任哪支軍隊撤退前都會猛放一陣槍的,避免敵軍追擊。」 龍文章聽了聽,的確只有虛應故事的槍聲,沒有進攻的號令,也沒有衝鋒,他呆呆聽著,像被封凍了一般。 歐陽艱難地笑笑,向龍文章伸過一隻手,「龍長官,再見。」 「你……什麼意思?」他狂怒起來,「你他媽的什麼意思?誰他媽的是狗屁長官!」 「對不起,龍烏鴉,再見。」 「再見是什麼意思?!」 「真的,很承你的情,至少在沽寧我們不用自相殘殺,不不,我們跟你小子不用見外,該說承你朋友的情,他已經很盡力了……」 「去他媽的!我說什麼叫再見?!」龍文章簡直有些歇斯底里。 「沒什麼。你等這支軍隊等了七年,我們也都在等,知道等是什麼滋味……跟他們去吧,再見面時還是朋友,甭說你姓國我姓共。」 「你們以為你們還活得下來嗎?!」龍文章欲哭無淚。 「也許吧。」歐陽說。 趙老大笑笑,「多多保重。我會記得國軍裡邊我認識個特別有趣的人。」 龍文章低著頭,看著歐陽伸在眼前的那只傷痕累累到了畸形程度的手,他終於輕輕地碰了碰指尖,以示握別。 §2 清晨,華盛頓吳和最後一支撤出沽寧的隊伍通過城口的牌坊。 對最後一支撤退的軍隊來說,撤退是極難受的經歷,因為他們的撤退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就要承受加倍的鄙薄,而且來自最近一直和他們並肩戰鬥的人們。 華盛頓吳僵硬地坐在馬上生挺,像尊石像,他很清楚,對他身後那支蔫頭耷腦的軍隊來說,他的強作自信已經成了大家的信心。 夾道的人群絕對不像歡送,沒人說話,也沒誰起哄,只是用極其冷淡極其生分的目光看著,如同剃刀,剔割這支精銳部隊所剩無幾的自信。 華盛頓吳在出城之路的分野處勒住了馬頭,身後的隊伍隨之窩窩囊囊地停住。 一軍官催促道:「團座,快走吧,遲恐有變。」 「我要等人。我的部屬不會有變。」 他回望,但他沒看見他要等的人,倒是看見四道風很不友好地用槍把敲掉鞋底的土。對這個勇冠三軍的傢伙華盛頓吳印象深刻,他下意識地點點頭。 四道風沖他嚷了一聲:「脖子錯筋了找大夫看去,點頭哈腰留給你的狗上司!」 他的話引發了一片贊同的聲音,華盛頓吳身邊的軍官怒氣上臉,槍立刻拔了出來,幾個士兵並不熱情地附和著這個動作。 四道風哈哈一樂,笑得有些愴然,他撕開了衣服迎接槍口,赤裸的身上傷疤累累,士兵的槍口立刻低垂了下來,他們清楚記得有些傷就是這幾天並肩作戰的結果。軍官的槍仍勉強地指著,華盛頓吳伸手壓了下來,他看著和他對峙的人們說:「軍令如山,我吳某無愧於心!」 四道風尖酸地嚷:「我的小親親哎,你真了不得!一句話救了一窩鬼子,害死一城中國人!我看鬼子該叫你一聲親爸爸!」 哄堂大笑,人們已經不再限於旁觀,一隻鞋砸在華盛頓吳的身上,他的軍隊再也無心還擊,沉默地忍受,並把這當作自己該受的。 四道風翻了一個難度極高的筋斗,打算跟對方好好拍拍自己的屁股,額頭上卻被人猛拍了一記,「幹什麼打我?」他發不出火來,因為拍他的人是歐陽。 「你活過來啦?」歐陽說。 「反正馬上就要死了。」 「我看你還是遂不了心願,」他徑直走向華盛頓吳,「我來送行。」 人們安靜下來。華盛頓吳眼裡掠過一絲慌亂,那也許意味著更多的羞辱。 「幾天打下來,這裡沒人懷疑你們的勇敢,身在沽寧,我們都知道你們的英勇奮戰,不管怎麼難,你們的犧牲都讓我們覺得還有希望,」他頓了頓,「再見,一路珍重。」 「就這樣?」 「簡而言之,就這樣。」 「你不建議我棄暗投明放下屠刀什麼的?」 「明暗不是我說了算,團座也不是渾渾噩噩的人,真覺得太暗用不著我來廢話。」 「他沒告訴你們嗎?我是去剿共的,剿你們的!你來跟我說一路珍重!」 「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可您說的他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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