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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〇


  §4

  何莫修睜開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昏迷前日軍對他紮來的槍刺,貼著他的耳根深紮在土裡,要殺他的人倒在他身上。那日軍倒救了他的命,在爆炸中為他擔當了大部分迎面直沖的氣浪。

  六品在不遠處翻尋著。何莫修輕輕掙動了一下難以動彈的肢體,「哎,這兒。」

  六品跌跌撞撞沖了過來,什麼都沒顧得做,先把他緊緊抱住。

  「哎,能不能……請先讓我出來,謝謝。」他劫後餘生地笑了一笑,並且立刻恢復了他的禮貌。

  遠處日軍在潰退,不成隊形地漫過了機場,對背後追射的子彈甚至無心還擊。

  長谷川的坐車猛烈地顛簸著,輪子輾進了彈坑裡,差點翻轉。長谷川和宇多田從裡邊掙扎出來,奔向伊達的坦克。

  「伊達,帶上我!帶上我!」長穀川狂亂地敲打著坦克的鐵甲。

  坦克停下來,長穀川和宇多田爬上去,副駕駛和裝彈手很不幸地被趕了下來。

  那輛坦克成了這個潰逃隊形的前鋒,炮塔往後倒著,因為缺了兩名固定乘員而不能發出一炮,它輾著滾滾的塵土,一路上潰逃的日軍不斷往上攀爬,一個日軍從坦克上掉了下來,在煙塵中被履帶碾過,非人的慘叫聲似乎給這次潰逃打上了一個驚嘆號。

  山野上,華盛頓吳擦擦額上的汗對龍文章說:「你的朋友們真是一個奇跡……」

  「何止!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奇跡!」龍文章容光煥發,從這場仗開始後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一排機槍彈濺射的彈線從山脊上一路劃了過來,那是戰場上最後一個在抵抗的日軍:唯一成功升空的鳥山。

  飛機尖嘯著從山脊上方掠過,幾個國民黨兵在掃射中摔倒,那條彈線向華盛頓吳和龍文章掃了過來,龍文章推倒了朋友,自己也跳入草窩。

  那架發狂的飛機招來了所有的國民黨軍隊向它射擊。它迅速地開始冒煙,搖搖欲墜,但仍堅持了一個盤旋,調整了一下航向,帶著那枚五百公斤的炸彈,向山脊上的指揮所撞來。

  整個山野都用子彈在空中交織一場死亡之雨,那架飛機飄搖翻飛,帶著垂死的尖嘯。

  龍文章躍上了山脊的最高處,不閃不避地對那架飛機開火,從何莫修所制的瞄準鏡裡,他能清晰地看見鳥山在機艙裡痙攣抽搐。

  射擊!射擊!射擊!打光了所有的子彈,龍文章瞪著那架飛機徑直向自己撞來,飛機掠過的狂風刮飛了他的帽子,那架飛機擦過山脊,落向後山。

  爆炸和煙塵,這是這場戰爭中最後一次劇烈爆炸。

  龍文章閉上眼,長長地呼吸了一口山脊上的烈風。

  四道風意氣風發地背著歐陽走在山道上,歐陽心安理得地由他背著。

  「這就去給你找大夫!國字頭的大夫,聽說挺好使!至少人家不缺藥,不使白不使!哎,病鬼你見沒見過換了皮的龍烏鴉?挺括括的皮,屁股像婆娘一樣擰來擰去……哎,你們幾個怎麼不說話?」

  他說的是趙老大幾個,趙老大苦笑,「話都讓你說完了。」

  「你就是那種會讓屁悶死的人……哎,醫院呢?」

  他這又問的是山道邊坐著的一個傷員,那傷員悻悻地看他一眼,將頭低下。

  四道風找上了另一個,「醫院呢?哥們給句話。」

  這名傷員往一個大略的方向指了指,仍不說話。

  四道風狐疑著轉過一道小彎,眼前的枝叢已經被徹底地翻卷過來,露出下邊深深的土壤,半副機翼和著植被在旁邊畢畢剝剝地燃燒著。後山的醫院已經完全被抹平了,一地殘骸、扯碎的擔架和灌木殘枝。

  四道風往一個方向急急奔去,甚至不及放下歐陽,那是一道山壁,高昕靜靜地靠坐在山壁上,身邊倒伏著那位二十歲士兵的屍體。沙觀止垂頭坐在旁邊,蒼老而沮喪,似乎又老去了十歲。

  四道風屏住了呼吸靜靜看著,高昕微闔著眼簾,美得出塵,平靜而安詳,這份平靜安詳都不該屬於他認識的高昕。他看了很久,他背上的人似乎和他一起凝住了。

  沙觀止終於抬起頭來,他呆滯地看看四道風,「……一架鬼子飛機,王八蛋的,貼著山撞過來……她要救人,」他幾乎是怨恨地看看那具士兵的屍體,「……人沒救著……炸了……讓推得撞在這山石上……我沒動她……她當時就……」

  四道風慢慢跪了下來,附帶著放下了背上的歐陽,他輕手輕腳向那個女孩爬去。那個女孩在這暮色的陽光下似乎恢復了她二十歲時全部的燦爛和光彩。

  四道風環抱了她的腰,失去生命的肢體仍然柔軟,他將臉頰貼上了高昕的臉頰,對方的臉頰似乎還帶一絲緋紅,仍然溫熱。四道風就這麼靜靜貼著,似乎希望自己的體溫能喚醒這個曾和他一起熾熱的生命。

  「第四。」歐陽輕輕叫道。

  四道風不動。

  「老四!」

  四道風閉上了眼睛,他呼吸著高昕的氣味,這樣的世界怎能被人干擾。

  「老四!」

  四道風紋絲不動,歐陽支撐起了半個身子,他有一種錯覺,四道風、高昕似乎就要和那塊山石化為一體了。

  §5

  潰逃的坦克駛過了沽寧入城處的牌坊,身後是蝗蟲一樣的日軍。

  借著城市建築的掩護和原有的哨卡工事,日軍開始組織起有效的狙擊。求勝心切的國民黨軍隊被壓在入城必經的長街之上,在那段光禿禿的街面上,國民黨士兵的屍體不斷增多。

  僵局從白天一直持續到晚上。華盛頓吳靜靜地看著彈道的光亮在入城口交織,他的應急指揮所就設在這兒。他微微籲了口氣,問龍文章:「還記得我們當年在這裡被鬼子屠殺嗎?」

  「我永遠記得流在這裡的血。」

  「所以我尤其受不了我們在這裡還要死人!」他一拳對他的地圖砸了下去,那種平靜實在是一種強忍的慍怒。

  「忍耐一下好嗎?真的,我們在這裡這些年,每天都是絕境。」

  「你們,你的朋友,有沒有辦法?」

  「幾年來和我一塊兒打鬼子的有六七百人,我叫他們叫化子、爛白菜、草頭軍……」他苦笑,「我很激動,不是為這場正規軍的大戰,不是為光復,我為他們激動。」

  「你們在城裡還有好幾百人?」

  「不,我是說這些年我經歷了好幾百人,每一個都死了,活著的你都見到了。」

  「我不要激動,我要方法!」

  龍文章歎了口氣,拍拍華盛頓吳的肩,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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