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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龍文章和華盛頓吳從指揮所出來,入城處集結著雙方所有的火力,傷兵正從那裡撤下來。龍文章眼裡忽然射出狂喜的光芒,他瞪著擔架上那個蒼白瘦弱不成人形的人,狂喜得說不出話來。他呆呆地站著,對著過來的擔架伸出一隻手,歐陽伸出手簡單地和他握了一下。他的目標並非龍文章,而是華盛頓吳,「是不是攻不進沽寧?」

  華盛頓吳惱火地問:「你又是誰?不不,我認得你。」

  「我也認得你,年輕人。」

  「不再年輕了。」華盛頓吳苦笑了一下,在昔日的救命恩人面前,他就算放不下架子至少也可以不那麼緊繃。

  「找一些士兵,向前線的鬼子喊這句話。」他流暢地說了一遍日語。

  「什麼意思?」華盛頓吳皺著眉。

  「美國人在廣島扔下一顆超級炸彈,廣島這座城市已經消失了。」

  「怎麼講?」華盛頓吳更加不明白了。

  歐陽苦笑,「就是這麼講。是事實……是他們的高層竭力掩蓋的事實。」

  「亂其軍心?」

  「您對付的敵軍到過南京,他們大部分是廣島人,而現在廣島……」他歎了口氣,那並非高興。

  「共黨也信因果?」

  「我只信生也有時,死也有日。何時播種,何時收穫,萬物各有時節。」

  華盛頓吳蹙眉看了歐陽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匆匆去了。歐陽這才籲了口氣,看著身邊的郵差,「終於可以問了,思楓同志呢?」

  「……思楓同志?」

  「我的妻子和女兒,她們還好嗎?」

  郵差怔怔地看著歐陽——一副摧毀殆盡的身軀,似乎連一口氣都可以吹倒。

  「思楓同志……她去尋找更多的援助,孩子在城裡,會長和龍媽媽照顧他。」

  歐陽寬慰地點點頭,「我真該睡個覺了,真想睡醒就能看見她們。」郵差扶著他慢慢躺倒下來。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郵差看著掠過夜空的彈道,一臉悲傷。

  §6

  日軍的工事已經盡可能地加固,淅瀝的雨水澆淋著工事後鋼盔的閃光。

  一個粗豪的喉嚨在黑夜裡喊著歐陽教的那句日語,遠處是另一個,再遠處又是一個,此起彼伏中重複著同一句話,在雨夜和戰場中聽起來頗為詭異。

  日軍開始騷動,但軍官仍壓制著,「不要相信,他們瘋了。」

  「是的是的。」土兵們附和著,儘管他們自己的眼裡就閃著瘋狂的光芒。

  兩個士兵忽然在工事邊亡命廝打,軍官拳打腳踢地把他們分開,「你們瘋啦!」

  打架的人仍彼此揮動著拳腳以示威脅。

  「他說炸彈總落在城裡,而他家住在鄉下!」

  「他說我家也被炸了,整個廣島都被炸了!」

  軍官一耳光對那鄉下兵揮了過去,「沒有炸彈!根本沒有什麼炸彈!」他在顫抖,臉上的表情在抽搐。旁邊的人面面相覷,一場混亂在即,他們全無信心。

  城外的陣地上,雨水和泥水和在一起,水光下閃爍著軍民混雜的散兵線,華盛頓吳的部隊和百姓攪在一起,百姓為了回到被佔領的家,戰鬥的心思比軍人更甚。

  到處都是他們這樣準備作戰的人們。

  四道風坐在污泥裡,他遠離人群,他已經失去了任何期盼。

  沙觀止搖著他,「我要個丫頭!聽見沒有,要個丫頭!」

  「你要什麼?」四道風一臉茫然。

  「要個丫頭!你們說過給我生個丫頭!說過全家一塊兒過!我知道生孩子的人死了!可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個!我四十歲上才遇見你嬸子,各色娘兒們見了萬千,可還不是好好活!」

  那算是沙觀止式的安慰,四道風笑得慘然而不抱希望。沙觀止號啕大哭,高昕對他來說絕非萬千娘兒們中的一個,他很清楚不太可能有人那樣對他這怪老頭子。

  「你要聽話嘛,你要孝順!我叫你好好活,你就得好好活!」

  四道風輕輕把沙觀止推開了,他走開,那對他是舔不好的致命傷,沙觀止在泥坑裡呆坐,這是打仗,人人生離死別,叔侄倆的肝腸寸斷並無人掛懷。

  人群裡的何莫修又在做一個古怪玩意,像是在手推車把裡加裝了一個木桶,他停了手,叫住了從身邊走過的四道風。四道風停下,何莫修哀慟地看著他,「我想跟你說,傷心的不止你一個,別太傷心……我是說,別一個人傷心,我可以陪你……」

  沒等他話說完,四道風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看起來像要揍人,何莫修生挺著,四道風卻改了主意,把何莫修放開,找個人少的角落去了。

  何莫修擦擦臉上的雨水,發著愣,直到一副擔架在身邊停下,歐陽在擔架上拍了拍他,「老四呢?」

  何莫修木然指個方向,歐陽向抬擔架的人示意跟過去。

  「他大概想一個人待著。」

  歐陽猶豫,終於讓擔架在何莫修身邊放下,他注意到何莫修的手工,「這是什麼?」

  「炸藥,點上,推著,送到鬼子跟前,爆炸。」

  「太險了。」歐陽立刻明白他話裡邊蘊含的意思。

  「沒辦法,沒有重武器,援軍還沒來。今晚不攻進城裡,天一亮大夥全玩完。」

  「誰去送?」

  「總會有人去的。」他摸索著桶沿上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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