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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鳥山又在對著新炮灰們嚷嚷,更加瘋狂,更加歇斯底里。

  何莫修對這些已經司空見慣無動於衷了,他嘴裡漠然地數著數:「十、九、八、七,劈裡啪啦。」

  真如他所說,鳥山劈裡啪啦地開始他的車輪耳光。

  「六、五、四,陰臉子白眼狼路過。」

  長谷川陰著臉從跑道邊走過,目標向著歐陽所在的刑房。

  「三、二、一,轟轟隆隆。」

  何莫修聽了會兒,忽然間熱淚盈眶,「又近一些啦,六品你聽見了嗎?」

  他叫的六品已經不在了,原來鎖六品的地方只有一堆空空的鐵鍊。

  長穀川踏上刑房的臺階,他的眼神偏執而狂熱,給歐陽帶來更多的痛苦似乎已成為他的宿命。

  歐陽睜著眼睛躺著,長穀川進來,並把一張微笑的臉湊了過來,「早上好,真高興您睜著眼睛。」

  「早上好,您一定沒少來看我。」

  「當然,我一直想著您,我很關心您的身體,您知道您的身體怎麼樣了嗎?」他目光閃爍,想從歐陽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異樣的痕跡。

  「不外乎沒死而已。」

  長穀川笑了,「歐陽先生今天真是溫柔多了。」

  「不要失望,我正攢足力氣要給您一點驚喜。」

  「我倒為您準備了一點驚喜。」

  「哦,您的熱情不小心燒禿了您的頭。」

  長穀川撓了撓自己半謝的頭頂,「哈哈,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歐陽先生不想出去走走嗎?」

  「想極了,真是想得要命。」

  長穀川做了個手勢,幾個日軍過來把那架活動的手術床推到了外面。

  歐陽躺在床上,貪婪地呼吸著清晨的空氣。長穀川在一邊跟著,指手畫腳,口若懸河,竭力扮演一個在心理上占壓倒優勢的人物,「您聽到了來自遠方的炮聲了嗎?是你們的人,或者說是你們的敵人,國民黨的軍隊要來了,我不知道對您這樣狂熱的共產主義者來說,這是件好事抑或壞事。」

  「好事。」

  「您喜歡短暫嗎?像飛蛾撲火一樣?」

  「我喜歡永恆啊,就算短也短不過你們佔領這塊土地的妄想。」

  長穀川忽然使勁拍了拍自己的巴掌,「好,看來您認為自己贏定了,其實就算我們走了,你們的理想也好像在這塊土地上不曾存在過一樣。」

  歐陽歎口氣,「說老實話,這確實是不勞俗稱小鬼子的人操心。」

  「好吧好吧,其實我是個很細膩的人,昨天想到即將離開這塊土地,就忍不住想留下點紀念。」

  「您真的覺得自己還能離開?」

  長穀川聳聳肩,「誰知道呢?您不想知道我留下些什麼?」

  「給個提示。」

  「我喜歡你這樣生機盎然的人,既然這場戰爭是為了這片土地,我把生命種進土地。」

  「小何還是六品?」歐陽看上去忽然有些傷感。

  長穀川笑嘻嘻地做了個手勢,日軍將手術床轉個向,又將床頭抬高。

  歐陽靜靜地看著跑道那邊露在地上的一顆頭顱,那是六品,他的臉腫脹得嚇人,已經奄奄一息。

  歐陽回頭看著長穀川,「您覺得這樣會讓我痛苦?」

  「往您的傷口上不斷撒鹽,讓您的痛苦永遠新鮮。」長谷川滿意地看著歐陽臉上顫動的肌肉。

  「是的,您做得不壞。」他又看看六品,那張臉已經灰敗得嚇人,「你想要什麼?四道風的行蹤?」

  「我已經不指望從您這得到什麼了,殺死四道風又怎麼樣呢?這種人殺不光的,我只恨您,您是他的大腦,您讓他這曇花一現的狂徒和我對抗了八年。現在我把這個腦挖了出來,用針刺,用火烤,這樣我得到了你們兩個人的痛苦。」

  「明白了。您是個真正的毒瘡,既然被弄破了,就要拼命地擠出毒汁。」歐陽已經不再看他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六品。

  「也許我們真要敗了,可您的地獄沒有窮盡,從一層掉下一層,絕對不止十八層。」

  「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長穀川微笑,「有什麼關係呢?既然這可以讓您難受。」

  他攤攤手,日軍打開了銬在床上的鐐銬,他們把床豎了起來,讓歐陽站在地上。歐陽的腳一觸地便是一陣鑽心的刺痛,他竭力站穩了。

  長穀川示意旁邊的日軍不要扶,他很有興趣觀賞這種痛苦。

  歐陽克服了第一陣天旋地轉,他開始一寸寸向六品挪動。那區區的二十幾米對歐陽來說也許成了一生中最長的路程。遍佈身軀的傷口也不知哪處破了,歐陽每次接地就留下一個紅色的腳印。他蹣跚著向六品走去。

  §6

  華盛頓吳的士兵已經越過山脊,機場頓時在眼前一展無遺。

  四道風跑在第一個,緊隨他之後的龍文章猛地跪倒在地上,他背著兩支槍,已經喘得氣都接不上來。龍文章猶豫一下,他扔掉了那支新拿到的卡賓槍,他爬起來,繼續向機場的方向跑去。

  歐陽將將接近六品身邊,筋疲力盡地跪了下來。他用那雙重傷的手幫六品撫開臉上的落葉,然後撐在地上支住同樣殘破的身體,他將臉貼在六品的額頭上,「活下去,我也會活下去。」他不知道六品是否聽見,但覺得那張腫脹的臉上依稀露出一絲笑容。

  「長穀川君!長穀川君!」伊達用一種絕不適合他身份和儀錶的驚怖腔調大叫著,向這邊飛跑過來,他幾乎撞到了長穀川身上,那表情如見了活鬼,「長穀川君,在廣島……」

  長穀川意識到什麼,他伸手止住伊達,又沖著周圍的士兵,指指遠處,「離開!」

  伊達也意識到自己的冒失,他看著歐陽,歐陽仍跪在地上,貼著六品的頭紋絲不動,像凝在一起的雕像。

  「說吧,他不懂日語。」

  伊達說:「廣島被轟炸了!」

  「東京都天天在被轟炸!」

  「不是那種轟炸!只扔下了一顆炸彈!它爆炸時像太陽一樣!一顆就抹平了整座城市!廣島已經不存在了!」

  長穀川訝異地瞪著伊達,直到確定伊達並沒發瘋,「是你的高層朋友告訴你的?」

  「是的,我們的士兵多半來自廣島!」

  「封鎖消息。」

  「可是……」

  「不要再告訴任何人!包括宇多田,你還想活著離開中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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