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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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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帳篷林立,兩個哨兵站在華盛頓吳的帳篷外邊,剛才整龍文章整得最狠的幾個兵也戳在外邊,他們都犯著嘀咕,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一名副官從帳篷裡出來,沖他們努了努嘴,示意進去。 「指條活路,馬副官。」一士兵說。 副官道:「算你們倒霉,那傢伙跟團座是生死的交情,連團座開的第一槍都是他教的。」正要進帳的士兵你推我搡,又擠成了一團。 帳篷裡,華盛頓吳的手放在桌上,手套已經戴上,但前邊一截全是空的。 兩個人都呆呆看著那只手,那是一個共同的記憶。 「我說了,把我的血肉埋在沽寧,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現在我回來了。」 「我偷偷去過埋你手指的地方。好多次想一走了之,可我想蔣司令在這兒,我兄弟的血肉在這兒,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你還是那樣,一點沒變。」 「不看見這手我就認不出你,你變得太多。」 「我說了,虧欠一人自斷一指,丟失一人自斷一指。我把守備團的弟兄都帶出了包圍,沒死一人。後來重慶西南一指,咱們的後娘團編進了第一批換美裝的部隊,飛越駝峰去換裝,好些弟兄凍死了,沒死的就穿上了這身。」他苦笑著看看自己。 龍文章笑,「絕對頭牌?」 「中央軍直系,頭批美裝師。在這裡我是老大,我的兵就是我的弟兄,打仗我沖頭裡,所以重慶一直看重。」他的臉色忽然陰鬱下來,因為那些肇事的士兵正列了隊進來。「交你處置。」華盛頓吳背轉了身子。 領頭的兵把龍文章的槍遞了過來。龍文章看看那士兵,「什麼意思?給你一槍?」 那兵不說話,只是撕開了衣服,他身上已經有了幾處傷痕,龍文章拿起自己的槍,靜靜地看著,「轉過去,我不想在鬼子打出來的痕上再添一個。」那兵毫不猶豫地轉身,他們屬於那種人——粗野,但不懼死。龍文章笑著一腳輕踢在他屁股上,「滾吧,老子窮慣了,捨不得為不是鬼子的人浪費子彈。」 士兵們哄笑,緊懸的心放了下來。 一士兵道:「龍老大,團座總念叨你,他說這地方你才是老大。我們說哪有比團座還牛的人,今兒一瞧,真是天生老大!」 龍文章訝然地看看他的朋友,華盛頓吳正笑著。 「留你狗命,多殺鬼子。出去吧,我要和你們團座說話。」 那些兵歡天喜地地去了,龍文章看著他的朋友,「華盛頓,你……」 「這裡還是守備團,他們還是你的人馬,可我現在不叫華盛頓吳了,叫吳盛華。」 「我可喜歡你叫華盛頓。」 華盛頓吳苦笑,「年少輕狂罷了,我不能像華盛頓那樣改變一個國家。」 這種感慨讓龍文章沉默了少頃,然後他想起一個至關緊要的問題,「你們來這裡幹嗎?收復沽寧嗎?」 「那是次要任務。我們是要佔領沽寧附近的一個機場,那裡的自殺式飛機已經給我方造成很大損失,可遇上了鬼子拼死狙擊,現在是騎虎難下……」 龍文章忽然哈哈大笑,以致華盛頓慍怒地看他一眼,「有什麼好笑?我是帶兵無方,何不換你試試?」 「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們不動輒轟人,又捨得扔下重裝備,現在早到了機場——任哪支叫化子遊擊隊都知道七八條繞開鬼子的小道!」 華盛頓吳饒有興趣地看著龍文章,龍文章索性把此行目的一二三講了開來。 另一個帳篷裡,高昕趴在鋪上看著帳外那些國民黨士兵的影子,華盛頓吳顯然已盡了最大限度優待他們,這帳篷裡只有她和唐真兩人居住。 「小真,你覺得真要勝利了嗎?他們人那麼多,武器那麼好,今天咱們也看見了,他們打得鬼子還不了手。」 唐真看著帳篷頂不語。 「勝利了你做什麼?你家裡都沒人了。」 唐真繼續沉默。 「跟我們一起好嗎?你也會喜歡上誰的,你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多好,原來的世界是黑白的,沒聲的,一下成了彩色的,很多東西很多事,跟你說很多想不到的話。」 唐真仍然幹瞪著眼,高昕的碎話讓她想起很多。 「我出去好了,我總忍不住說話,又惹你煩。」她輕手輕腳下了床,出去。 唐真翻了個身,輕輕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撫摩著放在床頭的機槍。 高昕向著四道風和沙觀止的帳篷走去。 四道風正小心地給沙觀止洗腳,以便換上部隊提供的傷藥和繃帶,他看著傷口撓著頭,「怎麼傷口還沒長好?」 「老不死的傢伙,傷口自然是不好長,你當是你嗎?」 四道風訕笑,「我就是瞧著心痛。」 沙觀止一腳踢了過去,「誰又要你心痛?」 四道風挨了那一腳,也不做聲,一聲不吭地開始包紮。 帳篷外那俏生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分神碰到沙觀止的傷口,沙觀止吸口涼氣,「你幹嗎不滾出去?」 高昕在外邊喊:「你不要出來,我只是看你們睡沒睡。」 「睡了。」沙觀止說。 「沒有!」四道風說。 「那我能不能進來?」 「不能!」「進來。」 高昕進來,沙觀止氣得想往鋪上倒,結果卻把自己的腳碰痛,他又踢了四道風一腳。只是那一腳對四道風無關痛癢,甚至不妨礙他向高昕微笑,「我也想去找你。」 高昕吐了吐舌頭,「你把叔叔弄痛了。」她拿過四道風手上的藥給沙觀止包紮,動作自然比四道風輕柔得多,沙觀止愣了一會兒,再沒說什麼。 包紮好傷口,高昕又給沙觀止收拾床鋪,四道風笨手笨腳地幫著沙觀止慢慢躺倒,那支大號左輪甚是礙事,高昕伸手想給他拿下來,沙觀止觸電一樣一把摁住,但又看了高昕一眼,終於放開,高昕幫他把槍放在枕頭下邊。 「放在這裡了,叔叔。」 沙觀止悶悶地點點頭,翻了身把脊背沖著倆人。 「您要拿這樣大的槍打小四?」 「滾開。」 四道風輕輕拉了高昕一把,兩人悄悄地想要出去。 「你不准出去。」 「您剛才還讓我滾出去。」四道風翻翻眼。 「那是剛才。」 四道風無奈地看看高昕,高昕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四道風的鋪上坐下,她拍了拍枕頭,四道風樂了,乖乖躺下,高昕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 「沒羞沒臊的狗男女。」 「話不能這麼說,我是轉眼就要被叔叔打死的人。」 「我該現在就殺了你。」 「我才不會奇怪呢。」 「我會奇怪的。」高昕說。 沙觀止噎了噎,「這種快意恩仇的大事,你小女人又懂什麼?」 高昕說:「叔叔不樂意看見我,因為叔叔也覺得我跟小四一塊兒會很幸福,叔叔怕看多了就會把那支大槍扔了。」 沙觀止愣了一會兒,盡全力哼了一聲。 四道風對高昕做了個鬼臉,微笑。高昕接著道:「我是不懂什麼快意恩仇的大事啦,就是在那裡待著,覺得好像真的要勝利了,又不敢相信這樣就勝利了,就想跟小四一塊兒待著,」她頓了頓,「叔叔您想過打完仗怎麼過嗎?」 「殺了他……」 「叔叔您想過這樣嗎?我和小四,我們倆幹活侍奉你們二老,您和我爸,你們可以一塊兒喝喝茶,下下棋,我們回來可以陪你們……肯定還有個小小孩,叔叔您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沙觀止愣著,那是種他從來沒有想過的生活,他禁不住開始胡思亂想,直到忍不住脫口而出:「女孩。」 他做賊心虛地轉頭看看,他想的時間太長太久,而那兩個年輕人鼻息平穩,在一天的勞累後早已安詳地睡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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