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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2

  山脈在此處已經終結,四道風幾個匍匐在地看著眼前陡然展開的平野,平野上除了偶爾炸起的炮彈煙塵,根本看不見一絲人的活氣。

  趙老大心裡放下塊石頭似的籲了口氣,「走吧,照那個方向就沒錯啦……龍文章?」

  草叢的另一端傳來一陣絮動,龍文章有些慌亂的聲音從那裡傳來,「你們先走……我小便。」

  郵差笑,「你還小便?都當你不食人間煙火呢。」

  「馬上就來!」

  趙老大搖搖頭,領著幾個人走開。

  暮色昏黃,幾個人撥拂著茂密的草叢前進,身後傳來絮絮的腳步聲,「我回來了。」龍文章喊了一聲。

  押尾的是四道風,龍文章跟上去,「我說個事,見了國軍你別嚷嚷什麼共黨。」

  「可我就是共黨。」四道風連頭都懶得回。

  「你壓根兒不是共黨,你這共黨跟炸雷那八路一樣,都自封的。」

  「那我還是。」

  「求你了四爺,為了歐陽別再大嘴巴。」一向道理大過天的龍文章說話的聲音居然有些怯怯。四道風有些惱火,又覺得蹊蹺,終於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暮色下他嚇得跳開了一步,哇的一聲叫了出來。趙老大幾個槍上膛刀出鞘地轉過了身,瞬間便把四下的荒野掃視了一遍,可什麼異動也沒有。

  「怎麼啦?」

  龍文章吞吞吐吐地說:「沒什麼……他只是……覺得我……有點怪。」

  人們終於注意到龍文章,他已經換上了整套守備團時代的上尉制服,衣裳早舊了,但漿洗得乾淨,整套的軍銜和肩章端端正正地配在他的舊軍裝上。

  龍文章挑釁地瞪著所有人,「沒什麼。我把它留下來了,就是這樣。你們覺得好笑?我管不著,這是我該穿的衣服,是我的心願。我是國軍的一員,我的同袍都和鬼子拼死了,現在我把他們等了回來……你們不會瞭解,可就是這樣。」

  四道風撓撓頭,「你……」

  「你管不著。」龍文章警惕地說。

  趙老大看著,「真好看。」

  四道風咧咧嘴,「對了,真他媽的好看。」

  龍文章忽然有種一拳打空的失落,他驚訝地瞪著他的隊友。

  「不止是好看,舊了,可是真……」高昕正想著詞,唐真接道,「帥氣。」

  高昕笑了笑,「對,帥氣,龍上尉總是那麼風流倜儻。」

  郵差也說:「讓我想起一群我們尊敬的人,別以為共黨就不記得他們。」

  龍文章還在那裡愣著,心裡湧出來陣陣的酸楚和感動,「謝謝,謝謝,謝謝。」龍文章開始用袖子抹自己的眼睛,這一抹就不可收拾,「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怎麼啦,這些天……這些天……」

  四道風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死烏鴉廢話了,咱們是怎麼煉出來的交情?這麼帥的衣服哪天也搞一身給我穿穿?」

  「那當然!當然當然!這裡所有人,還有歐陽還有六品,還有小何!我給你們每人都搞一身,你們絕對當得起這個榮耀!只要你們瞧得起,只要你們願意……」

  趙老大嚇了一跳,「我就算了!我受之有愧……」

  忽然草叢裡傳來槍機的一聲輕響,幾人轉過身來。草叢裡悄沒聲地站起許多人,鋼盔鋥亮,卡其布的美式軍裝正像海螃蟹形容的一樣,下擺吊到腰上,手上端著四道風他們見所未見的湯姆森衝鋒槍和M1卡賓槍,那是被海螃蟹形容為槍不像槍炮不像炮的傢伙。對方滿懷敵意,這是一件很確切的事情,他們被包圍了。

  以龍文章為首的四道風幾個被推搡踢打著押了過來,一九三七年的國民黨制服在一九四五年的美式裝備前實在如同異類,龍文章也就此成為所有國民黨士兵的取笑對象。

  「哥們來瞧來看!這塊有個披了破布的傢伙自稱是咱們上頭!」

  「他幹嗎不留條前清國的辮子?」

  「哥們,你到底有沒有辮子?亮出來瞧瞧咱賞你塊美國餅乾!」

  龍文章的帽子被人搶掉了,他狂怒地撲過去,被人一槍托砸了回來。另一個兵的手也摸上了高昕的臉,四道風一腳把那傢伙踢翻了,他立刻被十幾支槍指住。龍文章使勁攔在四道風之前,「我是你們的弟兄!是你們的同袍!在這裡孤軍奮戰,想你們盼你們,兩千多個晝夜!」

  一士兵譏笑道:「跟我們稱兄道弟?你吃過軍糧嗎?會操隊列嗎?」

  「當然會!」

  「操給我們瞧瞧!操好了就信你們!」

  龍文章看著眼前這幫粗野而充滿優越感的傢伙,他覺得莫大的污辱,但仍站好了一個立正的姿勢。

  那士兵接著戲嘲,「先行個禮瞧瞧,最近扮國軍來騙吃喝的傢伙越來越多啦。」

  「我自三六年就提升上尉,軍官不能先行向士兵致禮……」

  一記耳光甩在他臉上,龍文章看看被槍逼著的四道風幾個,他強忍怒火敬禮。

  一片哄笑,口令也喊亂了套。

  「趴下!」

  「學個匍匐!」

  「屁股撅這麼高?你師娘教出來的?」

  「打個滾兒!」

  「知道丘八大爺怎麼撒尿嗎?學一個!」

  龍文章麻木地做著,對那些條例裡沒有的動作就只好置若罔聞,他被人踢著打著,在人叢裡翻滾,直到兩滴熱乎乎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有人呼喝了一聲英語的口令,鬧得正歡的渾蛋們齊齊敬禮。

  龍文章略為抬起了頭,看見一雙鋥亮的皮靴,再往上是一套質地優良的毛嗶嘰校官服裝,再往上,一張醜陋瘦削的臉正看著他,一條刀痕橫向地扭曲了那張臉,顯然是出自某柄日本軍刀的傑作。

  那名校官根本沒去理睬他的部下,只是死死盯著龍文章,一張臉看不出表情,龍文章甚至不能確定落在自己手上的東西是不是眼淚。

  一士兵上前兩步,「團座,他是俘虜……」

  軍官置若罔聞,慢慢將一隻戴著手套的手伸向龍文章。

  龍文章沒動。

  那軍官終於開口,「龍烏鴉,我天天都想你,你這死烏鴉。」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是出自那張醜怪的臉,龍文章忽然很想哭,但他真想不起這人是誰。

  軍官拉掉了另一隻手上精製的皮手套,於是龍文章看見那只手,四隻手指都齊齊被一刀削去了,他終於想起一個自己也從未忘卻的人。

  「華盛頓吳!」他一躍而起抱住了這個曾經生死與共的夥伴,以致把華盛頓吳撞倒在地,一個三七年的守備團上尉和一個四五年的國民黨美裝部隊團長滾倒在塵埃之中,兩人使盡了全身力氣捶擊和拍打,歡笑和哭泣。千言萬語,盡在此中。

  人們靜靜看著,剛才的肇事者都成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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