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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長穀川站在門邊,看著門外的夜色,地勤正以一種抓狂的狀態在準備接應夜歸的戰機,但這一切都好像與長穀川無關,「歐陽先生,您才是最有趣的。」他微笑著走了出去。

  機場上,一架被打得滿是彈孔的戰鬥機在跑道上顛顛著陸,鳥山從飛機上跳下來,「我把炸彈扔在中國人的陣地中心!真想讓你們看見那壯觀的爆炸!」

  他在一片萬歲聲中注意到了那些畏手畏腳的新飛行員,他大笑著拍打他們,「藤崎已經玉碎啦,他成功地撞上了敵人的城市!犬養是個笨蛋,他還沒飛臨目標就被打成了碎片!諸君好好幹吧,明天就到你們啦!」

  機場不遠處,何莫修被關在大囚籠裡,六品暈暈沉沉躺在旁邊,他把六品的頭墊在膝上,望著燈火通明的機場。

  哭爹叫痛的廖金頭被一隊日軍架了過來,扔進隔壁的籠子裡,那隊日軍轉向何莫修他們呵斥著:「出來的!」

  何莫修吃力地想扶起六品,幾個日軍沖了進來,先把他摁在地上,再給他加上一副沉重的鐐銬,六品也毫不例外地攤上了一副。

  何莫修笑了,「你們怕我?居然怕我?」他動了一下手上的鐐銬,日軍退了一步,把槍刺頂在他脖子上,他們眼中一閃而逝的懼色讓何莫修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兩人被帶到刑房。刑房裡多了一張手術床,歐陽躺在上邊,手被皮帶固定在床上。床被搖高了,以方便長穀川看著他。

  長穀川看看三人,「你們誰是頭兒?」

  六品昏昏沉沉往前一步,即使神志不清,他下意識裡仍想擔當所有的痛苦。

  「六品別動,他知道我們誰是頭,不過是試試怎麼能操縱我們。」

  長穀川笑,「歐陽先生真是滴水不漏啊。」

  歐陽甚至沒看他。他看著走到床邊察看他傷勢的何莫修,笑笑,「戴這個習慣嗎?」

  「中國話叫拍案驚奇,外國話就叫驚奇大觀。」何莫修做了個苦臉,弄得鏈子響了一聲。

  「有趣嗎?」

  「慢慢地就覺得有趣了,這種東西居然會套在我的身上。」

  「有趣就好。」

  「可不是,有趣就好。可是……你看我的表情很奇怪呀。」

  「你總讓我想起自己的過去,以前也像你一樣,覺得世界真好啊,能不能讓它更好一些呢?正想入非非忘乎所以,叮噹一聲,這玩意套了下來。」

  長穀川沒趣地看著歐陽,「歐陽先生。」

  兩人充耳不聞。

  「驚奇嗎?」何莫修問。

  歐陽笑了,「驚奇極了,然後就開始逃命,等終於能喘口氣的時候看看自己,原來我已經是個死共黨。」

  「歐陽先生。」長穀川已經耐不住性子。

  兩人仍在交談著,把長穀川的話當空氣。

  「歐陽先生,這就是你對付我的辦法?裝作沒聽見?有欠禮貌吧?」

  「每個字都聽見。不過長谷川先生,打斷別人說話也是不禮貌的。」

  「我主宰虛假的禮貌和真正的生死,所以請勿把我的客套當真。」

  「其實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琢磨您呢,長谷川先生。」

  長穀川又笑了,「琢磨出什麼來了,我很有興趣啊。」

  「這個結果您會失望的,您什麼也不是呀。」

  「是嗎?」長穀川笑。

  「一個自以為中國通的蠢材,以為會拿中國話打機鋒就是精諳了中國;一個覺得自己比所有人優越的笨蛋,就像有條狗以為咬到人一口就強過了人,所以就天天惦記咬人。您想做它嗎?俗稱瘋狗。」他很惋惜地搖頭,「最要命的,您是一個堅信自己能玩轉人性自戀成狂的傢伙,這就沒得救了。您很瞧不起人類吧?您活得很辛苦吧?不知道做人的根本卻充滿了人類最低下的欲望,您呀您呀,怎麼說您好呢,真是茅坑裡的一塊石頭……」

  「我也是這麼評價您的,又臭又硬……」

  「拾人牙慧又自以為是啊。您的上司和同僚有沒有對您說過這樣的話?一個自以為是、大愚若智的笨蛋?」

  「歐陽先生!」長穀川惡狠狠地喊。

  「是啊,還是點到為止吧,真話說多了要被討厭的。」

  何莫修繃著笑,六品已經哈哈大笑,他笑得從肺腔裡咳出一口血來。

  「我真的很失望啊。」歐陽說。

  「失望什麼?」何莫修仍繃著笑。

  「我以為跟我們對峙了這麼多年的是一個什麼角色,結果一看,還不如追了我十一年的特務狗子,對這種貨色只有一種方法對付,就是徹底藐視。他自以為是卻什麼都不是,他很虛弱,虛弱的人才會給你也帶上這種二十七斤半的銬子,可你不能提醒他,您老不值一文,那他只會咬你個三五口來證明他值得兩文……」歐陽笑,笑得咳嗽起來。

  「把他解下來。」長穀川看起來已經憤怒了。

  歐陽一邊被解下來,一邊笑,一邊咳嗽,「你們看,我要被咬了,而且他一定會讓你們在旁邊看著,以顯出他的威風。哦,您存在了,您強壯了,長谷川先生,打著小算盤,拉著臉皮,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活蹦亂跳的一堆戰爭肥料。」

  何莫修怔怔地笑著,擦了擦不知不覺中流淌的眼淚,往下要發生的事情是他最不願看見的。

  長谷川戴上手套,哢的一聲掰斷了歐陽的一根手指,他甚至沒有指派旁邊的行刑手,因為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憤怒。

  歐陽笑得更響了。

  §5

  黎明時分,四道風一行已經翻越曾為遠山的山峰。箭頭在樹上一路直指了過去,而且被龍文章畫得越來越剛勁。

  忽然趙老大看見了一路上的第一個叉,他抬起一隻手,「隱蔽!」

  所有人鑽進路邊的枝叢裡,掏出了槍。高昕什麼都沒有,她立刻發現四道風有兩支槍,她低聲說:「給我!給我一個!」

  四道風猶豫一下,居然給了她一支,高昕喜出望外,笨手笨腳地拿過來,毫無要領地握著。

  「真笨。」四道風溫柔地看著她。

  「馬上就到乞巧節了,到時候我求求老天爺讓我手巧一點。」

  「巧一丁點也還是笨,乞什麼巧嘛。」

  「巧一點好嫁得出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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