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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


  §4

  一場喧鬧後,夜晚的機場顯得格外安靜。幾個想家的勞工坐在工棚外看著黑沉沉的夜色,遠遠的南邊傳來隱隱的轟炸聲。幾個四道風的人都在棚裡,六品正埋頭搗著草藥,龍文章看得氣不過,「給那老頭子治傷的?」

  「也給軍師,傷口又破了。」

  龍文章看看苦笑的歐陽,無奈的趙老大,茫然的何莫修,忿忿地說:「這事我做錯了麼?在這種地方,拿槍指著你的頭,不是明擺著站鬼子一邊嗎?」

  「沒有對錯,只是些人情之常。」歐陽說。

  「國難當頭,哪顧得那些雞毛蒜皮?」

  「龍文章,你哪都好,就是太瞧不起雞毛蒜皮,自然也就瞧不起雞毛蒜皮的升鬥小民,你滿心救國救民於水火,最後倒成了找個大道理就斃掉了一切人。要不要我告訴你共党生存至今的訣竅?不外乎聽人說話,如果你真聰明就把自己放低一點,想想升鬥小民,人之常情……」

  「說說還是我不對。」

  「不是說對錯,只是說做人的平和……」

  歐陽的話沒說完,郵差一頭沖了進來,「南邊在轟炸!」

  龍文章瞪他一眼,「不可能,南邊都是山,他們炸山幹什麼?」

  「你自己聽!」

  龍文章躥到門口聽了一會兒,轉過頭來,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不是飛機轟炸,是地炮開火。」他難以抑制地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淚,他手忙腳亂地擦著。幾個人莫明其妙地看著他,不知他忽然何來的喜欲狂與悲蒼涼。

  「鬼子炮我聽熟了,不是鬼子炮,是地面開炮,從南向北打。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的共党同志?還有你這個傻六品!」他抱著六品狠親一下,「是我軍在開炮!我軍就要光復!國軍就要光復啦!」所有人呆呆地看著他,不知該悲該喜。

  另一個工棚裡,偌大間棚被四道風和沙觀止獨佔。四道風正在給沙觀止打理身上的傷口,他拿了個盆跪在地上給沙觀止洗腳。現在的沙觀止已經完全掩不住老態,他疲倦得都坐不直了,但看起來反而有些溫順。

  「您這是槍走火打的?」

  「嗯。」

  「槍是為打我掛身上的?」

  「哼!」

  「您倒真夠糊塗,您出門最遠走到藥鋪,沙門方圓一里地我是說死不去,您掖這兩門炮做鬼呀?難不成我還怕您要打人沒了靶子?」

  沙觀止惱羞成怒,「你再說我現在就打!現在就打!」他拿了槍跟四道風比畫,四道風看也沒看去窗邊倒水,「早跟您說,眼看七十的人了,要玩槍也換把靠得住的,非弄這麼兩把老古董,又沉又打不准,我那日本擼子一大堆,要不要給你拿兩把?」

  「打不准?我倒打給你瞧瞧!」他指了四道風,四道風低下頭看他傷口,那等於把腦袋頂他槍口上,沙觀止愣了一會兒,總沒辦法對著一個正給自己治傷的人開槍。

  四道風心疼地看著,「這離著沽寧二十里地,就您算是出遠門了。出遠門也不帶個藥,沙門那麼多人就沒誰幫您記著?」

  「你當我是來養病的?我是來跟你同歸於盡的!帶藥幹什麼?」

  四道風瞧著他叔叔苦笑一下,沙觀止從沒見過侄子笑得如此淒涼,不由愣住。

  「您就那麼想殺我?我不過殺了一個滿沽寧都想殺的人。」

  「那是你大師兄!」

  「咱們不說這事好嗎?您青筋都快爆了,我知道親近的人死了是什麼味道。」

  沙觀止重重地喘著粗氣,慢慢地平靜下來。

  「我蹲這兒也不是等您來的,我有事,是打鬼子的事。我跟您打個商量好嗎?」

  「跟你沒什麼商量好打。」

  「等出了這勞工營,我由您發落,三刀六洞還是三槍六洞隨您便,可不是現在。」

  「我不答應,那太便宜你了。」

  「便宜我總比便宜鬼子好吧?」

  沙觀止看來有點同感,但立刻堅決地搖頭。

  「我要睡了,今天把我累的。」四道風說。

  「不許睡!」沙觀止用槍敲了敲床鋪,「跟我把這事說清楚!」

  「我一直好想跟您說話說個通宵,可現在您開口除了怎麼殺我不說別的。就算豬也不樂意跟操刀的談油煎爆炒吧?睡了,您也睡吧。」

  「我睡不著!」

  四道風倒是倒頭就著,他開始輕微地打呼,沙觀止一腳踢過去,「起來陪我說話!」

  「別碰了您傷腳。」四道風濛濛矓矓地說。

  「這圈裡也睡得著!你是豬呀?」

  可四道風就是睡著了。沙觀止沒轍,只好找塊鋪板倒下,他以為他睡不著,可立刻就睡著了。四道風爬了起來,找塊東西給叔叔蓋上,他呆呆地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所有的漫不經心都是裝的,他只能這樣來回避沙觀止的仇恨,他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叔叔臉上的某條皺紋,他也這樣做了。

  「天一亮我就殺了你。」沙觀止閉著眼說。四道風愣了,然後發現那只是夢囈。

  「好的,天一亮您就殺了我。」他突然覺得苦澀,三十一歲的四道風已經有了五六十歲人的苦澀。

  §5

  一大早,一架破爛的飛機就扶扶搖搖地從機場上空穿場而過,一枚炸彈從機腹下落了下來,目標是下邊的工棚。

  四道風睜開眼,他昨夜就睡在沙觀止身邊的鋪板上,沙觀止還在熟睡。他聽了聽頭頂的呼嘯聲,一把把沙觀止抱住,猛地滾到一邊。

  一枚黑漆漆的炸彈穿破屋頂砸下來,把沙觀止剛躺的鋪板砸成了碎片。

  沙觀止驚醒過來,「你小子要先下手為強哪?!」

  四道風沒說話,只管伏在叔叔身上,其實那麼大一個炸彈要是炸開,他那點血肉根本擋不住。

  趙老大和六品跑了進來。「老四你沒事吧?」趙老大問。

  「快走!」四道風頭也不抬。

  「是木頭做的炸彈,鬼子飛機在訓練。」

  四道風訕訕看看那枚死氣沉沉的炸彈,放開沙觀止。沙觀止的神情有點怪異,忽然猛給了四道風一下子,「死木頭也把你嚇成這樣?!」

  趙老大和六品看著這對怪異的叔侄,不知說什麼,只好把那木頭炸彈抬了出去。

  歐陽坐在工棚邊看著那些飛機訓練,四道風過來,「我押中間那架今天會掉下來!你押哪架?」

  「你仔細看看,到現在投下來的炸彈就一個,是飛得最好的那架投的。他們練的不是投彈,是自殺式的撞擊戰術。」

  「什麼撞擊?」

  「我也不大清楚,看了這半天好像就是帶一枚炸彈,開著飛機撞向目標,甭管軍艦還是陣地,只要是值得一撞的目標。」

  「瘋了?就這幫半大孩子?」

  「是瘋了,最後他們也許會在嬰兒身上綁了炸彈扔向敵人,在帝國的要求下。你看輕了他們。」他看看四道風,「你叔叔怎麼樣?很高興看見你沒被他拿炮炸了。」

  「你猜猜看。」

  「你小子總是一個混賴的辦法,大概是賭咒發誓出了營由他怎麼怎麼吧?」

  「哎,你怎麼知道?出了營我就撒腿,反正他追不上,等哪天氣消了再去看他。」

  「還用想嗎?你對他是哄,哄不過就跑,跑了又要想。」

  四道風訕笑,「有水嗎?」

  「喝的水有,你要幹什麼吧?」

  「他那人好潔淨,早上要洗漱。」

  「那就沒有,這是勞工營。」

  「通融通融。」四道風賠著笑。

  「去跟趙老大要吧,給你攢出來了,幾個人今天沒水喝。」

  「你怎麼知道?」四道風驚得眼都瞪圓了。

  「我們都希望馬克思幫你渡過這一關呢。」

  「你沒死可真好!」

  「什麼?」歐陽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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