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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廖金頭幾個縮手縮腳想開溜,被龍文章一手一個叉住,「你幾位跟我來。」幾個人苦著臉跟著來到一個工棚。趙老大沖郵差使眼色,郵差向外邊張望,暫時沒事。

  趙老大皺皺眉,「這怎麼講?不能響槍,又不能讓鬼子發現。」

  龍文章笑笑,對廖金頭說:「你們幾個知道怎麼做了?」

  廖金頭和幾個幫徒搖了搖頭。

  「我這麼說,他出去了你們沒好日子過,打跑了鬼子,你們叫漢奸,還是沒好日子過。」

  廖金頭遲疑著看看一個幫徒,那幫徒也在看他,兩人用眼神迅速交換了意見。

  工棚裡,歐陽和沙觀止仍在對峙。歐陽看了看槍口,又看看沙觀止,「都坐下好嗎?我是半死不活,老爺子腿腳也不方便。」

  沙觀止猶豫一下,槍口仍沒離開歐陽,歐陽坐下他才坐下。

  「老爺子這又是何苦來的?為一個執念跟整個沽寧作對。」

  「你如果又想耍你的如簧巧舌,那就大可不必了。」

  「就算殺了我和老四,那股怨氣也還會在老爺子胸口淤著。老爺子一世清修,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知道什麼叫萬念俱灰嗎?」

  歐陽看看那張怨毒而蒼老的臉,眼神充滿了同情。沙觀止被針紮著一樣一槍把砸在歐陽頭上,嚷嚷起來:「別那麼看我!用不著你來可憐!」

  「我只是打心裡明白老爺子的苦處。」歐陽苦笑著坐直了。

  「用不著明白!沙門完了,我老婆也快死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去他的清修,去他的基業,老子就要站在你們的屍首旁邊,讓笑話我的人瞧一瞧,老子還是沽甯王!」

  「只是亂世中抓來一根救命稻草而已,老爺子如果不是自尊太過,就會明白想要的其實只是一點親情。」

  「閉嘴!你再說我真殺了你……我本來沒打算殺你,留著你跟姓長的鬼子作對,我只想殺了四道風,再把自個兒殺了!」

  「其實您該恨的是我啊,為什麼只惦著老四?鬼子沒來時就是您叔侄相依為命,您沒忘了,他也沒忘……」

  沙觀止是沒忘,而且記憶比歐陽想像的更為強烈,他再次把歐陽打得摔在地上。歐陽昏昏沉沉從地上爬起來,他發現自己的傷口又破了。

  廖金頭和幾個幫徒一頭紮了進來,「老爺子,四道風的人要殺了我們!」

  「你們死活自己管去!」

  廖金頭撲地跪下,「老爺子指條生路吧!」

  沙觀止一腳踢了過去,手卻被一個幫徒一把抓住。廖金頭狠狠一拳砸在沙觀止還纏著繃帶的腳掌上,沙觀止痛得頓時摔倒,一支槍被搶了過去,他想扣動另一支槍的扳機,可那支槍也被幫徒抓著。

  廖金頭兇相畢露,一腳踢中沙觀止腹部,龍文章幾個也從窗戶裡跳了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勞工。

  大家對沙門積怨已久,幾十雙壯小夥子的拳頭揮舞,沙觀止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剩下的那支槍也立刻被搶了下來。

  出手最重的還數那幾個沙門幫徒,一個幫徒一腳踢得沙觀止險些暈去。廖金頭後退了一步,從懷裡掏出一根棍子瞄準了沙觀止的後腦。

  歐陽被何莫修扶了起來,眼前人足紛遝,「住手!」他發現自己喊不大聲,轉對何莫修說:「讓他們住手!」

  何莫修正要說話,只見廖金頭一棍對沙觀止狠狠敲下,他沒輕沒重地伸手去攔,一隻手被打得幾乎斷折。廖金頭一把將何莫修推開,第二次對著沙觀止出手,忽然他整個人騰空飛了起來,腦袋險些把板壁給撞穿。

  四道風仿佛從天而降,他沒管廖金頭的死活,拳腳交加地往人堆裡砸去,一頭撲在沙觀止身上。

  「住手!」歐陽的這一聲總算被人們聽見,毆鬥停了下來,最後一個還想動手的幫徒被六品一把甩開。

  日軍狐疑地在鐵絲網外瞧著,棚裡的動靜已經被他們注意到了。

  郵差猛推了一個勞工一把,「跟我打架!」

  那勞工會意,跟他假模假式地打起來,日軍愉快地看了會兒,走開。

  沙觀止這一會兒被收拾得夠嗆,帶著臉上身上的淤青,被四道風扶了起來,他已經被打得暈頭轉向,找不著他要找的人,甚至看不見眼前的四道風,「殺了他,殺了姓廖的……」他這會兒就是個無依無助的七旬老人。

  四道風心痛得嘴唇打戰,「好的,叔叔,跑不了他。」

  廖金頭從牆邊爬起來,正對上四道風的眼神,他打個寒噤,話都不敢說。

  「你可來了,小四。」四道風的聲音讓沙觀止立刻想起自己魂縈夢繞的仇來。

  「我來了,我再也不躲著您了,我不知道您找我找成這樣。」

  沙觀止開始找他的槍,不在腰上也不在手上,他忘了他的槍剛被搶了。

  「他的槍呢?」四道風問。

  「老四……」龍文章知道他要做什麼,想阻止。

  「他的槍!」

  兩支左輪被人們遞了過來,四道風把它們塞到沙觀止手上,沙觀止抓緊槍,如同抓住兩個巨大的保證。「我不逃了,我不知道,叔叔,我不知道我活著就會把您害成這樣。」他跪了下來,幫著沙觀止把槍口對好了自己的額頭。

  沙觀止茫然看著他,扳機上的手指緊了又松。

  「開完槍您就知道您什麼都沒了!殺了他您就知道您恨的其實是鬼子!那時候笑的也只有鬼子!」歐陽一臉焦急。

  沙觀止似乎聽了又似乎沒聽,身子一軟倒了,四道風把他抱住。「你們出去!」

  「老四……」

  「你也出去,」他看著歐陽,樣子看起來冷靜了些,「這事不能再靠你擋著了,他是我叔叔,是我一直當爸爸一樣的人。」

  歐陽深深看他一眼,又看看幾乎丟了半條老命的沙觀止,很不放心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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