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
| 二〇四 |
|
|
|
§3 天高雲淡,流雲飛逝。 一同逝去的不光是雲彩,也有時間,機場的跑道成為衡量時間的一個尺度,它延伸向遠方,在這片滿目瘡痍的青山綠水間,那像一道極難看的傷疤。 歐陽在一點暗淡的油燈下看著頭上的土層,他目光熾熱,似乎能看穿土層,看見上邊的青空。思楓在給他的傷口換藥,那仍是一個可以隨時要他命的惡患。 歐陽說:「挖土的聲音越來越遠,跑道越來越長。我已讓老四他們趁黑從地道口回去,換了勞工衣服再混進營,找機會狠狠啃下這塊硬骨頭。」 思楓沒說話,只是儘量讓自己的動作輕巧一些。 「我不讓他們現在動手,因為現在毀了機場還得讓老百姓修,所以要毀的不是機場是飛機,我們等飛機來了再動手。」 思楓的一滴眼淚落在他的傷口旁邊,她趕緊拭擦乾淨。 「你最近很愛哭了,是做媽媽做得心軟了嗎?」 「應該是吧。」 「也許還因為我。對不起,每次受傷的時候都想我有多蠢,害得你擔心。」 「我該說沒關係嗎?和你的好兄弟玩命好了,在這做你的地下諸葛亮。」 歐陽微笑,就他的邏輯而言,還有幽默感就是好事,他看著思楓說:「別跟我生氣,我從來不想玩命,只想快打完仗好好陪我的女兒。」 「別說這個了。」 「怎麼啦?」 「我想她了,我真的好想她。」 「她不是好好的嗎?一個時辰的步程,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是的,她好好的等著爸爸媽媽回家呢,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天使。」 「你和以前不一樣……為什麼我清醒過來,每個人都變了?」 「因為做了媽媽,因為做媽媽的人知道甜蜜,所以她看見痛苦就想哭……什麼都別說好嗎?讓我在你懷裡痛痛快快地哭。」 歐陽默然,伸開了一隻胳膊,思楓儘量輕柔地抱住他,她的哭泣讓歐陽驚訝,那是種壓抑到幾近暈厥的哭泣,她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不用這樣吧?」歐陽忍著痛說。 「因為我愛你,因為我愛你們!」 於是歐陽幸福地忍受著。 高昕抱著的孩子在大哭,高昕弄明白原因後就趕緊去找高三寶,還沒說話就先臉紅,她把孩子往高三寶懷裡一塞,高三寶看看她,「他不是都黏在你手上了嗎?」 「……他要尿尿!」 高三寶啞然失笑,「女兒,你不能讓我總抱著別人家孩子解饞吧?」 打算搶白的高昕並沒有勇氣看一個異性尿尿,即使只是幾個月的嬰兒,她轉過身,突然撞在四道風的胸膛上,她嚇了一跳,「喂喂,像以前那樣好不好?你這樣會嚇死人的!」 「我走了。」 高昕的眼圈忽然就有點發紅,四道風撩起衣服逗她,「你瞧,我像不像勞工?」他裡邊又套了一件舊衣服,像勞工營裡一樣刷著編號。 高昕咬著嘴唇說:「你本來就是勞工。」 「帶好我兒子。」四道風說。 高昕臉立刻就紅了。 四道風又說:「哎,這話說得就好像你是孩子他媽似的。」 「你又不是他爸!」高昕看起來很想揍他。 「我跟嫂子說過了,我是他乾爸。」他看起來很納悶,「她說行,可在病鬼跟前只准說乾女兒,這兩口子是不是想女兒想瘋啦?女兒有什麼好的?」 「女兒不好?」 四道風看看高昕的表情,又說:「其實挺好的。」 高昕使了使眼色,四道風這才注意到高三寶耷拉著眼皮子在給孩子把尿。 四道風過去鞠躬,「高老爺,我走了。」 「喔。」 「是去殺鬼子和救沽寧人。」 「我說小四,這趟生意我可蝕大了。」 四道風腰彎得更低了些,「小四一定打醒精神,不讓您老人家蝕得血本無歸。」 「我是很想立個文書,找幾位耆宿,讓你簽字畫押的。」他看看廳裡候著的龍文章那些人,「現在算了。」 「是了,高老爺子。」他又鞠個躬,起身要走。 「別說走了,不吉利,說去去就回。」 「高老爺子,我去去就回。」 高三寶點點頭,老輩架子拿得十足。 四道風走向他的隊友。一行人直奔南郊而去。 他們在南郊的山坡上潛伏下來,然後趁著暮色潛下地道,再從地道的另一端爬進工地。龍文章和四道風先爬出來,他們穿著勞工一樣的號衣,推著一輛車走向工地,身後的鍋爐房門開著,同樣裝束的趙老大和郵差看看外邊的動靜,閃身出來,混入勞作的人群中。 龍文章眼神忽然有些發直,六品和他的媽媽推著一車煤從對面過來,儘管六品根本沒讓龍媽媽使勁,但那個白髮蒼蒼的影子還是讓他眼發酸。 趁著兩下交錯的一瞬,龍文章輕輕地叫了聲媽。龍媽媽也真是老了,有點茫然地找著聲音的來處。 一個日軍向這邊看了過來,六品忙加快車速,四道風狠踢了龍文章一腳。四人背道而去。 天總算黑了,勞工們筋疲力盡地在棚裡休息。何莫修和四道風幾個進來,勞工們看看這幾張陌生的臉,根本沒有好奇的力氣。 「我是四道風!」四道風撩起自己的號衣,讓人看見腰裡的兩支槍,那種霸氣又回到他的臉上。 那幾個字在沽寧是有魔力的,連幾個病重的人都扶著牆站了起來。 「我來殺鬼子,救沽寧人。跟我們幾個號一樣的人現在就可以回家了,不一樣的人,我保證一個事,你們都能回去,還有一個,你們心裡窩的氣,我給你們出!」 他那種狂勁很有說服力,希望迅速在人們臉上燃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