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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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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昕走進思楓的房間,她想著什麼有趣的事情,以至忘了敲門,於是看見思楓正抱著孩子坐在床後哭泣,哭得那樣哀慟,根本不像一個初生孩子的母親。 思楓發現了她,迅速擦乾眼淚給她一個笑容,那笑臉和歐陽有點夫妻相,總讓人覺得很有希望。 「我……我想來抱抱……」高昕意識到自己不該闖進來。 「抱抱小寶寶?」 高昕越發窘迫,「對對!就是這個四道風,攪得大家心不在焉的,我進來都忘了敲門啦!」她提到四道風時有種與往常不同的驕傲表情,思楓也注意到了,她笑了笑,「抱吧。」 「我笨手笨腳,會抱痛了她。」高昕看著孩子又害怕了。 「孩子的腰軟,扶著他的腰,想著讓他舒服就好了。」 高昕試了試,立刻再捨不得撒手,「好像布娃娃一樣呢!會像她媽媽一樣漂亮!」 「是個男孩……會像他爸爸。」思楓的表情顯得很苦澀。 高昕愣住,「可是、可是小真說是女孩,她說你們發報的時候說過的,我還跟四道風說不許亂叫,把女孩叫成侄子……」 「是個男孩,他沒叫錯。」 「怎麼會呢?我喜歡女孩!」高昕很有些沮喪。 「……後來有點變化。」 「這種事情怎麼會有變化呢?難道他出生時你們都不看的?」 思楓不再說話。 高昕終於注意到思楓的表情,意識到自己不該再問下去,她笑笑,「其實男孩也很好的,」她逗著孩子,「像你爸爸,不要像四道風哦。」 「高小姐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媽媽,孩子讓你抱得很舒服。」 高昕臉突然紅了,她迅速岔話,「師母剛才在哭,師母擔心老師吧?您放心啦,老師那種人只要沒斷氣就能讓鬼子把洗腳水都喝了,四道風說的。」 「這件事是我們錯了,其實我們沒有歐陽的任何消息。」她看著愕然的高昕,「是我多心,考慮到老四的脾氣。」 高昕深有同感,「才不是呢,你算是幫他大忙了。」 「可是歐陽在的話絕不會這麼做的。」 「那您根本不知道他是活著還是……」高昕總算沒把那個字說出來。 思楓怔怔地看著高昕手上的孩子,歎了口氣,「我們都相信他還活著,因為……人的苦難總有個極限。」 高昕點點頭,她黯然地笑了笑。 §3 歐陽在昏沉中睜開眼睛,六品和何莫修正在鋪邊看著他,六品手上拿著用衣服撕成的布條,何莫修手上拿著一個碗,碗裡是搗成了糊狀的草藥,兩人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場。「你們……要對我幹什麼?」歐陽問。 「你胸腔裡的子彈必須拿出來。」何莫修說。 歐陽苦笑,「是嗎?我還以為它會長在我身上呢……腦袋一發,胸口一發。」 何莫修苦著臉,「只有這些東西,一把鉛筆刀,我偷的,草藥是止血的,六品摘來的,十六片磺胺,消炎用的,一個自己做的針頭,衣服上抽出來的線,縫傷口的。」 歐陽看看周圍,「很不錯了,這在勞工營裡。」 六品也有些怵頭,「得把你綁起來,嘴堵上,打暈了。」 歐陽苦笑,「這個……大可不必了。」 何莫修說:「會很痛的,我根本想像不出來的痛,你喊的話就會把鬼子招來,掙扎的話我沒法下刀。」 「會很痛的,我會痛醒,人不清醒的時候沒有自製力,那我真會喊出來……而且我是不是還經得住被你們打暈?」 六品和何莫修面面相覷,歐陽說的他們不是沒想到過。 「讓我清醒地挨這一刀吧,我這輩子就想保持個清醒……清醒的話我就會忍住的,我保證。」 六品有點拿不定主意,但何莫修已經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他拿起那把小刀,在燈焰上燒炙消毒,刀已經磨得盡可能鋒利了,但很難想像用它切割一個人的胸膛。 何莫修開始擦汗,沒完沒了地擦汗,「我對人體構造只有理論上的瞭解,我不是學這個的。」 歐陽笑,「很榮幸成為何博士的實驗品。」 「我出錯你就死了。」 「要是還有別的希望你會紮我一刀嗎?」 「不是紮呀!是切割!你半個胸腔都爛了,得挖掉腐肉,把子彈取出來!」 「好醫生不該跟重病號說他的病情,不過你回頭可以跟我形容一下我的胸腔構造……手術成功之後。」 何莫修又擦了擦汗,他渾身都在發抖。 歐陽苦笑,「來吧來吧,你已經快把我嚇昏了。」 何莫修咬咬牙,看看歐陽又看看六品,似乎能從他們那裡借到一些勇氣,他一刀切了下去。歐陽的身子猛震了一下,「大夫您開工了嗎?壓根兒感覺不到呀,大概我的胸口已經爛得沒感覺了。」 六品擦去歐陽額上痛出來的汗,他根本是在寬何莫修的心,何莫修也心知肚明,咬著牙幹了下去。歐陽不再說話了,雙手抓緊了鋪板,兩眼像要把天花板給瞪穿了。何莫修看起來想哭,但乾咽了幾下,終於鎮定了自己,繼續下去。血在他手上流淌,淌過鋪板,淌到地上。 歐陽的臉白得如紙,汗水湧得像泉水,六品拿衣服一把把擦乾,過一會兒,擰出整把的汗來。 「還……順利嗎?」歐陽的聲音發顫。 「順、順利……我已經……已經找到彈頭了……」 「恭喜。」 「卡在你的骨頭上了……差一點就打到心臟。」 「我總是……這麼走運。」 「我得把它撬出來……會很痛。」 「力氣活六品幹比較好……用撬棍。」 六品僵直地搖了搖頭,泥雕木塑一樣地舉著燈,這時候他的神經並不比何莫修堅強,而何莫修也不可謂不堅強,他已經不敢再看歐陽的臉,低著頭使勁。 地上的血越淌越多,歐陽的神情也越來越茫然。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嘴角帶上了微笑,像看見另一個世界比這邊要美好。 他看見自己很年輕,年輕得活蹦亂跳,年輕的頭顱被一發子彈射中,他可以清晰地看見飛起的血珠和劃破空氣的子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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