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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他看見初晨,陽光,沽寧城外綠色的郊野,看見他自己走在郊野上,天空像日本人沒來時那樣晴朗。草地上回蕩著一個嬰兒的哭聲,那讓他惶然、驚喜、不安。他終於在草叢中看見那個嬰兒,坦然地赤裸著,在陽光下發出自己堅定的聲音。歐陽小心地把她抱在懷裡,像捧著清晨的一顆露珠。

  嬰兒哭喊和扭動,發出一個近似爸爸的音節,狂喜在歐陽臉上蕩漾開來,「你都會叫爸爸了,爸爸還沒給你起好名字。你的媽媽呢?」

  回應他的是一聲近在咫尺的尖厲槍聲。他臆想的世界太美好也太脆弱,在這聲槍響中一下粉碎。

  那個笑容在歐陽的臉上凝聚,他暈了過去。

  何莫修仍俯首在歐陽的胸腔裡與那顆彈頭較勁,一聲金屬的輕響,何莫修沮喪地輕叫起來:「刀斷了!我做不來!」

  他快瘋了,六品一拳轟在他臉上,何莫修清醒了些,「別打臉!——我試試看!」

  他終於把那顆彈頭生拔了出來,彈頭因為撞擊已經變形,沾滿了膿血。他呆呆看著歐陽的表情:平靜,睜著眼睛,微笑。

  「他死了。我把他殺了。」

  六品聽了聽歐陽的心跳,呆呆地看看何莫修,「把刀口縫上!就算死也不能讓他這麼開膛破肚!」

  何莫修又機械人一般忙活起來。

  §4

  天剛亮,被悶在箱子裡的滿天星就開始駡街:「小鬼子們,小爺要把你們大頭朝下,種在豬圈旁邊!給千豬啃,給萬豬刨!給……」

  他開始猛烈地咳嗽。同一時間,日軍的哨聲響了,渡邊的喇叭筒在快樂地吵吵:「工作工作!新的一天也要好好工作!」

  遠處山坡上,四道風思楓他們潛伏著,四道風神采奕奕,全然沒了往日的頹廢。

  山下突然傳來轟轟隆隆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四道風拿著望遠鏡往公路上看去,頓時目瞪口呆,那是一輛坦克。

  龍文章苦笑,「是七年前咱們掀下河的那輛坦克,四年前鬼子又修好了,現在王八殼子又開出來了。」

  伊達耀武揚威站在坦克上,他喜歡這份差事。守軍老早打開大門,坦克駛進,在那些連鞋都沒有的勞工面前炫耀著裝甲和大炮,以便讓他們更沒有反抗的希望。

  渡邊現在對那浴室的興趣遠大過機場,他又支了桌子在旁邊指東畫西。浴室已經將近完工,那是一間被分隔成兩半的木屋,從鍋爐房燒好的熱水將直接傳送到隔壁浴室的木盆裡。何莫修和六品正帶著些人在做最後的工作。

  「早上他動了一下。」六品悄聲對何莫修說。

  「怎麼動的?」

  六品學了一下,那只能算一根手指的蠕動。何莫修苦笑,「我從他胸口挖掉拳頭大的一塊肉,我害死他了。」

  「別想了。我沒想到你這麼強,真的,比我們誰都強。」

  何莫修手扶著板壁,把頭頂在板壁上,他真不是六品認為的那種很強的男人。

  「別這樣,我們一定會出去,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說不定他們現在就在看著我們。我們一塊兒這麼久了,長得就像一輩子。」他使勁地給何莫修打氣,「高興一點,笑一下,想想他們看著你。」

  何莫修強笑,對他認為同伴們可能在的地方比了個V字手勢。

  「見鬼了。」山坡上的四道風拿著望遠鏡看著。

  「怎麼?」趙老大回過頭來。

  「廢物雞瞧見我了,還比手勢罵我。」

  「他比的什麼?」

  四道風比出一個手勢。

  龍文章輕罵:「你睜眼瞎,他比的不是這個。」他正確地模仿了那個手勢,「勝利。」

  思楓臉上立刻露出一種異樣的光彩,「他還活著!他是告訴我們歐陽還活著!」她的體質實在不適合過於激動,嚷了這麼句話就軟軟暈倒。四道風一把搶住,他笑得合不攏嘴,「也不用高興成這樣吧,呵呵。」他像思楓一樣堅信這個不確切的消息。

  「她是營養不良。」趙老大忙著搶救思楓。

  「怎麼會營養不良呢?我吃糠都很壯。」

  郵差忍無可忍,「我們兩天吃一頓過了半年!潮安餓死上萬人,連孩子都……」

  「閉嘴!」趙老大呵斥。

  幾個人都被他呵得沉默下來,趙老大閉著眼使勁晃晃頭,似乎要從腦子裡趕走什麼不好的想法。

  龍文章說:「比個手勢不說明問題,那書呆子一向神經兮兮。」

  趙老大看看思楓,又看看他,「他活著,不要懷疑。」龍文章立刻住嘴。

  工棚裡,歐陽從胸口的劇痛中醒來,眼前是一片漆黑,何莫修在日軍眼皮下搶出來的空間與棺材沒有區別。他看著這狹小而漆黑的空間,工地上的勞作聲似乎從地底傳來。

  歐陽想了一會兒自己的處境,像排遣寂寞一樣自言自語:「那麼這就叫死了?就這樣?我有一口屬於自己的棺材?我妻子我女兒呢?老天爺,我問你話……不不,她們都活著,是我死了……她們過得很好,勝利了,他們在陽光下幸福地生活……真的勝利了嗎?外邊是什麼樣子?我的墓碑上寫的什麼?我隔壁睡的是誰?」

  他還是動彈不了,勉力抬起一隻手敲敲板壁,「是你們嗎?和我一塊兒戰死的同志?我是短命鬼歐陽,歐陽山川,享年三十九歲……」

  頭上的鋪板忽然被猛地推開了,何莫修和六品站在外邊,刺眼的強光下歐陽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臉。

  何莫修重重給了六品一拳,「他醒來了!醒來了!」

  歐陽閉著眼睛,「別鬧了,我死了。」

  「你活著!哈哈!」

  「那你們……還活著嗎?」

  「什麼?你不要逗我了,真的,我已經很高興很高興了……你哭了?」

  歐陽愣了一會兒,終於確定自己還在人世間,而且頰邊和肩上都已經被淚水浸濕,他想了想,立刻又墜入夢中那種難以言喻的心痛,「我夢見他們都……我女兒,我妻子,老四……他們都……」

  「都怎麼啦?」

  「都很好,那只是個夢。」他對何莫修強笑了笑,「可是真的很痛啊,妙手回春的何大夫。」

  何莫修怔怔地笑了,歐陽終於又是他習慣的那個樣子,詼諧睿智,似乎只有樂觀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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