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四道風沒說話,皮小爪替他說了出來:「有三個今天沒回來,恐怕是凶多吉少,這個月折了十個。」

  歐陽黯然,「我折了倆,那我們現在就二十八條人了,這樣下去不行,最近鬼子也防得太緊,我想帶大家先撤外圍,而且是越快越好。」

  「撤不了,」四道風在門外說,「龍烏鴉帶七個人進城了,想在那弄出點像樣的響動,明天才能回。」

  「圍魏救趙嗎?老四最近這隊長幹得不錯,會三十六計啦。」

  「別扯啦!」

  歐陽出來陪四道風坐下,「這是打仗,你要接受死人。」

  「你死倆,我死十個,這怎麼講?」

  「你要儘量活,可你要接受死,你不愛聽水滸的書嗎?一百零八將最後不還有個蓼兒窪嗎?」

  「後邊那些回我壓根兒就不聽。」

  歐陽苦笑,要讓一個活得生機勃勃的傢伙接受死亡真不是容易的,他只好拿出個紙包遞過去,「拿著,別讓人看見,就這一隻。」

  那是只燒雞,四道風像個孩子似的又樂了,他撕下一條腿往屋裡扔給皮小爪,又撕了一隻腿給歐陽。

  無論如何,重逢總是愉快的。

  §7

  何莫修坐在桌邊,沒開燈,屋裡一片漆黑,桌上攤滿了稿紙,他在發呆。

  「小何?」高昕探頭進來。

  「嗯哪。」

  「幹嗎不開燈?」

  「在想事。」

  高昕走進來,讓眼睛漸漸適應黑暗,「你稿子寫完啦?你的散文?」

  「寫完啦,我的可笑的散文。」

  「我來給你道歉……其實我不知道幹嗎要道歉……又沒做錯什麼。不是,我是說,我大概是不懂事,可有些事我再不懂事也會懂……就是說……」

  「你別說啦,我明白得要命。」

  「你在生氣?」

  「不是,我在想我有多幸福,我和我愛的人在一起三年了,只隔著一道牆。三年,你卻和你愛的人斷了聯繫,你只能跟在他後邊,找著他的腳印,就算他跟你只隔一道牆,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高昕想反駁,但終於沒說出來,最後轉成一聲幽怨的歎息,「我一直都很慶倖有你在,什麼話都能說出來,不用放在心裡。」

  「你以後要學會放在心裡了。」

  「我根本學不來的。」她突然詢問地看著何莫修。

  何莫修苦笑,「是的,我要回家了,我想家了。」

  「你不說這是你的家鄉嗎?」

  「我是說家呀,海那邊的家,有爸爸媽媽在,我讓他們等了三年了,今天看見那個找兒子的媽媽,我想家了。」

  高昕安靜地看著他,伸出手來,似乎要去撫摩何莫修的臉,何莫修閉上眼睛等著這讓他戰慄的接觸,高昕卻在最後改變了主意,狠狠捏住了他的鼻子,把他整個人從桌邊拖了起來,「王八蛋!光會發你莫明其妙的感慨!我還根本不瞭解你呢!就得受著我爸天天叫你賢婿!」

  何莫修只好跟著鼻子走,直到被甩在一邊,高昕怒氣衝衝向房門走去,她剛抓住把手,槍聲就響了,如此密集,即使在沽寧被佔領的那天也沒有過如此密集的槍聲。

  高三寶和全福站在門外,目瞪口呆地看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槍聲來自沽寧人視同魔窟的日軍司令部,不僅被人聽見,而且被人看見,天空交錯著閃爍的彈道。

  「他們打回來了!沽甯光復了!」高昕和何莫修沖了出來。

  沽寧日軍司令部外的空地上,日軍聚在一起,盡其所有地對著天空射擊。

  一向注重儀錶的伊達敲碎了酒瓶頸,把酒倒給他碰到的每一個人。神崎跳著難看的舞蹈,對空開著槍,語無倫次地大叫著「托拉,托拉,托拉」,那是日軍襲擊珍珠港的口令。他撞上了身後的長穀川,長穀川面沉如水,神崎忘了以前的不快,使勁搖晃著長穀川的肩膀,「我們奇襲了珍珠港!我們向美國鬼宣戰了!我的軍隊將穿過整個中國,橫掃東南亞!」

  長穀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周圍狂熱人群的推擠把他們分開了。

  長穀川轉了身輕聲地罵:「慶祝你們的愚蠢吧,世界大戰爆發了。」

  四道風和歐陽在山頂聽著來自城裡的喧嘩,那槍聲沿著城外的曠野傳得很遠,四道風急得上躥下跳。歐陽放下望遠鏡,望遠鏡裡什麼也沒看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