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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第十四章

  §1

  經過一夜狂歡的日本人仍是一種半瘋狂狀態,走路都帶著小跑。幾輛卡車停在司令部門外,一群士兵用一種狂亂的速度往車上搬運東西。

  司令部裡的喇叭在播著對美宣戰的新聞,但是日語的,沽寧人聽不懂。

  何莫修拿著封用中文和英文寫著地址的信件從旁邊走過,他隱隱覺得不對,卻又不清楚哪裡不對,鬱鬱地向著郵局走去。

  那封郵件已經被郵政拿在手上,他神情古怪地看著正在通電話的何莫修,他在說英語,而且自在得像說自己的母語,表情豐富手勢誇張,「馬策拉特,我是赫德夫馬修,那篇該死的遊記已經寄給你了,可我更關心我的報道……什麼報道?去你見鬼的幽默!《暴行始末:日本人在中國》!……為什麼不能刊登?你這個日耳曼人也不守諾言了嗎?要無聊的遊記不要嚴肅的報道!……連遊記也不要了?為什麼?」

  他在惱火之余看看周圍,幾乎整個郵局的人都在看他,何莫修友好地向看他的人揮手,那些人轉開身,驚訝變成了竊竊私語:「假洋鬼子!」「不是日本鬼子?」

  「我在什麼地方?當然不是你想像的原始部落!我在一個很現代的城市,交通和通訊都很發達!我知道所有的新聞!所以別想騙我!——什麼?!」何莫修驚得把電話挪離耳邊,轉了身的人們又被他驚得再轉過身來。

  電話那邊的人已經用了最大的聲音,「日本鬼子襲擊了珍珠港!美國向日本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了!真正的世界大戰!哪來版面登你陳舊的新聞!」

  何莫修不信,「日本挑戰美國?美國每年廢棄的鋼鐵都超過它鋼鐵產量總和!」

  「我們都認為日本瘋了!半年到三個月,這個國家將會崩潰!」

  何莫修臉上露出真正的歡愉,他再無心聽那電話了,忙不迭地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放在櫃上,那是話費。

  「你在哪裡?親愛的馬修?每個人都在找你,德國、英國、美國,每個人都在為戰爭忙碌,你這個物理學天才時空旅行去了嗎?我知道你是無藥可救的和平主義者,可是……」

  「我在我的家鄉,親愛的馬策拉特。」他掛上電話,心情如此歡樂,甚至對著話筒親了一口。

  何莫修興奮地從郵局裡出來,醉酒一般踩著舞步離開,這些年能這樣快樂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經過日軍司令部,裝卸車的日軍已經不見了,門口戳著幾個哨兵,何莫修向他們揮手,倒出了自己日語存量的幾分之一,「撒右那拉!」

  兩日軍看他一眼,沒理他。

  司令部內,一派出擊前的寂靜。整理好裝備的日軍已經站成了隊列,機槍和重炮陣列在隊前。

  神崎向長谷川和伊達敬禮,「兩位,我的軍隊在等我。」

  「外圍就辛苦您了。」長穀川說。

  「一周後沽寧將是個安靜的城市。」神崎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長穀川不置可否地笑笑,等神崎上車駛去,他才走向高臺面向他的部隊,「掃蕩,這是我們往下兩周要做的事情!」他看著他殺氣騰騰的部隊,把兩隻拳頭握緊,「但是,我不把它叫作掃蕩,我叫它——掘根!掘地三尺的掘!連根拔起的根!」

  日軍士兵的眼裡開始閃著熾熱,長谷川滿意地看著。

  神崎的軍車駛出,在人流中排開一條道向出城方向駛去,他的速度很快,這在何莫修眼裡又成為一種末日將臨的表現,他沖車上的人大力揮手,「撒右那拉!」

  車子急馳而去。

  何莫修轉身,六品穿著一身日軍軍裝正眼裡冒火地盯著他,何莫修並不認識六品,他興致勃勃來了個歐式的鞠躬,「空尼西哇!撒右那拉!」他忽然覺得大事不妙,被他這麼嚷過的日軍總是很茫然,而眼前這位卻恨恨地看著他,何莫修決定閃人,但他的路被六品攔住了。

  「我是國際人士!我是受保護的!」何莫修並沒有勇氣對抗。

  「你會說中國話呀?」

  何莫修怔住,還沒想明白鬼子咋會說中國話,六品便狠狠一腳跺在他腳上,何莫修痛得要摔倒,卻被六品把整個人都揪了起來,狠摔在路邊菜攤上,「狗漢奸!」

  何莫修仍沒明白過來,六品已不再理他,他回頭跟上了人群中現身的幾個日軍官兵。那位軍官軍裝筆挺,一雙白手套纖塵不染,乃是龍文章,後邊的幾位也一碼齊是四道風的人,他們徑直走向日軍司令部的大門。

  龍文章操著日語向門邊的哨兵吼:「渾蛋!你們在幹什麼?」

  幾個哨兵並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但官大一級壓死人,立刻立正,龍文章也不再多說他的差勁日語,幾個耳光甩了過去。

  哨兵反射性地生挺,龍文章轉向下一個,又是一記耳光,他把剛打的那幾位扔給了六品,六品比龍文章狠得多了,一拳就打得那哨兵彎成了兩截,反手又是一下,街道另一頭都聽到骨骼的斷裂聲。

  整條街上的沽寧人都呆了,何莫修仍坐在菜攤上,總聽說日軍體罰很重,卻沒想到真是照殘裡打的。

  幾個哨兵瞬間便被幾個冒牌貨收拾了,六品扔開了最後一個,其他幾個人已經沖向大門。

  營裡的日軍終於覺得不對,幾個人向大門跑來,龍文章在他們眼皮下關上了門,用一對碼頭用的大鐵鉤伸進門縫,勾住了那兩扇往裡開的大門。他打個呼哨,其他的隊員把連在鐵鉤上的粗繩向人群拋去,幾個人從人群裡跳出來,把繩索拉緊,固定在早已找好的固定物上。

  門裡傳來又撞又砸的聲音。門外的人把一塊厚木板端在門上,六品狠狠砸進幾個釘子固定,裡邊的人暫時無法將門打開了。

  長穀川仍在訓話,大門那邊的喧嘩讓他無法繼續,聽訓的士兵也紛紛張望。

  四道風的成員已經離開被撞得砰砰作響的大門,轉向街上駐足觀望的人們嚷嚷:「快別看了,走啊!」「趕快散開!」

  一名隊員拿過來一個漆桶,龍文章把刷子蘸足了油漆,在司令部外的牆上一揮而就:四道風到此一遊!

  七個紅色的大字讓本來已經散開的人們又聚攏來,龍文章又氣又急,「死老百姓,有什麼好看的?馬上要炸了!」

  一個隊員把背上一個偌大的背簍放在門前,六品從裡邊扯出一根粗大的藥撚,擦個洋火就點著了。

  百姓終於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了,前邊的人往後飛退,後邊的人仍往前擠,街面上亂成了一團。

  隊員們跑向早停在路邊的幾輛黃包車,跳上去,車夫們朝巷子裡拔足飛奔,立刻就去得遠了。

  何莫修茫然地從菜攤上下來,他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只見身邊的人忽往前擁,忽往後閃,現在則往街巷兩頭飛跑,他茫然朝人群前端擠去。

  大門邊,那背簍的火藥撚子已經快燒到了頭。

  大門裡邊已經聚集了很多的日本兵在又砸又撞又罵,他們還不太清楚門外發生了什麼。

  長穀川終於放棄了他的戰前動員,「外邊在幹什麼?」他走了過來。

  「報告,不知道!」

  一隊武裝的士兵沖過來和門較勁,長穀川往後退了一步,不明所以的情況下他習慣觀望。

  司令部大門前的人已經快跑乾淨了,何莫修沒什麼障礙地擠到最前邊,第一眼看見那紅色的「四道風到此一遊」,第二眼看見那火藥撚一閃,燒進了簍子裡。

  轟然爆炸,極大的聲音,極大的煙塵,何莫修眼前黑了一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兩扇門被炸得飛起來,把靠近門邊的日軍全砸在下邊,長穀川被砸在人堆下邊,天旋地轉,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嗆人的硝煙散去,在坍塌的門後露出摔得東倒西歪的日軍,幾個日軍仍奇跡般地站立著,被熏得漆黑似鬼,震得神經麻木。當頭的一名隊長茫茫然拔出了戰刀,狠揮了一下,齧出了倍顯白淨的牙齒,「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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