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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歐陽苦笑,「可以讓我見蔣司令嗎?沒有陰謀,也沒有花樣。」

  「援軍已至,司令在城外迎接。就算千八百的鬼子也擋得一氣,先生不用操心了。」

  歐陽皺眉,「以蔣司令與總部的關係怎會有軍來援?又挑了這種時候,你們不覺得有鬼嗎?襲擊沽甯的鬼子只有幾十個,真正的主力哪裡去了?你們真不擔心嗎?」

  「你的疑心病倒是真重。」特務甲忽然反應過來,「先生是在拖延時間好讓你的同黨逃離沽寧吧?」

  歐陽氣極反笑,「這樣好嗎?不管捆著鎖著,請讓我見蔣司令。了結這事,再拿我去換您的功名。」

  特務甲陰鷙地看著他,忽然一個耳光扇了過去,「赤佬!——你當我跟你談?我捨不得殺你,要弄你個半死不活倒求之不得!」

  歐陽從那記重擊下抬起頭來,沒有憤怒只有無奈,「請讓我見蔣司令!」他看向那幾個守備軍,「我是跟你們說!他們不過在玩領功請賞的遊戲!可鬼子真來了,除了這條命你們還有什麼?我的苦哈哈的兄弟!」

  被他瞪著的幾個士兵猶豫不決地動了動腳。

  「誰敢去以通共論處!」特務甲威脅著。

  「通共不是罪名!你們知道第一次碰見鬼子是什麼感覺?你們有沒有大半夜一個人碰見狼群?狼要咬斷你們的喉嚨,就好像蚊子叮人的血,它以為人就是它的食物——這時候它會不會想你姓國還是姓共?」

  特務甲抓起一根棍子揮了過去。四道風吼了一聲,還沒掙開綁住的手臂,特務乙就用槍指住了他。

  歐陽在眾目睽睽下坐直,頭上的血淌到了嘴角,他昏昏沉沉舔了舔,苦笑,「它不會想……你也不會……只有死或者活,那天我碰見鬼子……那天我明白一件事……至少在這幾年,姓國姓共不那麼重要……至少那天我忘了……我是像老鼠一樣被你們追殺的共黨……」

  特務用一隻手扳起他淌血的額頭,讓他看見第二次高高舉起的棍子,歐陽神思恍惚地看著,說著:「一起打鬼子,如果我沒死再殺了我……別想你會怎麼死,大家一起來想想,我們……我們該怎麼活……」

  「我讓你巧舌如簧!」特務甲第二次把棍子揮了過去,歐陽的腿一記彈踢,不大光明磊落地踢在他的下陰,特務甲發出變了調的慘叫,倒在地上翻滾,歐陽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慘笑,「我讓你……讓你利令智昏。」

  特務乙愣了愣,掉轉了槍頭。四道風掙出一隻沒綁結實的胳膊向他打去,特務乙轉身要開槍,一個士兵跳到他與四道風之間,一支步槍似乎在向四道風瞄準,可總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遊移。

  四道風一點不含糊,一腳照那士兵胯下踢了過去,特務乙從那士兵背後被踢得跳了起來,他痛得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屋裡一時顯得很靜,歐陽在椅子上漸漸歪倒,一多半的士兵還未反應過來,四道風看看地上輾轉的兩個人,輕輕呸了一口。他跨過特務乙的身體,想去扶歐陽,一個反應過慢的士兵用槍托把他攔住,但那支槍立刻被另一個士兵接了過去,照著那還纏著繩子的扶手狠砸了幾槍托,直至斷裂。

  四道風笑了,他搶過去扶起歐陽,一個士兵拿過他的雙槍和刀,四道風用刀割斷歐陽手上的繩索,失去支撐的歐陽歪倒下來,四道風一把扶住。

  歐陽喃喃:「不能走……帶我見司令……」

  「作死嗎?你老婆在等你呢!」四道風看起來很衝動,他把歐陽扛上肩,轉身去接自己的槍,但歐陽死死揪住了椅子。

  四道風氣極,「再瞎鬧不管你了!」他轉向一邊,「你們搭把手!」

  被他吆喝的士兵徑直走了上去,「初一都做了,還怕他十五?」

  其他人也擁了上去,歐陽的手終被扳下來,被簇擁著抬了出去。

  特務甲掙扎著去撿槍,槍被一個士兵一腳踢開,另一個士兵似不經意地一腳踩在他手上。

  四道風扛著歐陽疾行,士兵們把他倆夾在中間擋著。遠處一個值夜的兵向這邊嚷嚷:「大麻子,你們搞什麼呢?」

  被叫作大麻子的答:「馬老三的哥們兒喝多了,我們送他回去。」

  馬老三低聲地抱怨,「幹嗎說我的哥們兒?」

  「做四哥的哥們兒丟你的人嗎?」

  四道風無心聽他們計較,照著眼前的大門加緊兩步,龍文章和一隊兵匆匆闖進了門,四道風退一步,幾個士兵硬著頭皮上前。

  龍文章皺眉瞧著這小群人,一晚上的風生水起連連撲空,他現在仍帶著火氣。

  馬老三搶先一步,「長官,大麻子的哥們兒喝多了,我們送他回去。」

  「兵不兵、民不民,鬼子還沒來你們先打算把自個兒喝死?」龍文章大聲責駡,他突然在幾人中發現了四道風,「站住!……我認得你。」

  四道風已經盡力遮掩了,可便裝混在軍裝裡總是惹眼,他扛著歐陽轉過身來,破罐子破摔地笑笑,「認得我的人多了,你們就不用一個個請安了。」

  龍文章瞪著四道風,「大麻子,你的狐朋狗友?」

  四道風搶著答:「他夠得上跟我呼朋喚友?我騙酒喝罷了。」

  「大麻子,人分三六九,癟三就是癟三,交友也別交破爛。」龍文章轉身往屋走。

  四道風扶在歐陽身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他看看歐陽,終於忍了這口氣步下臺階。背上的歐陽卻一伸手揪住了龍文章的步槍背帶,「河邊那鬼子是我殺的,還有一個你們沒找著,扔在老碼頭了。」

  龍文章嫌惡地掰開他的手,「放手,醉鬼,上別處撒酒瘋去!」

  歐陽死死揪住,「他們為什麼在裡邊套著軍裝?因為他們今天要占沽寧,穿得跟我們一樣怕誤傷!」

  龍文章大驚,一把搶過士兵手上的風燈,光線下歐陽那張連泥帶血的臉驚得他退了一步,四道風和歐陽立刻被他帶的士兵瞄準。

  四道風氣得把歐陽重重放在地上,「好極了!你活脫就一好惹狗的肉包子!」

  歐陽勉力站穩,「上次來的鬼子是小股,藏在老百姓的衣服下邊,你們找不著,可他們也沒力量拿下沽寧,要打沽寧就得大隊人馬,有什麼辦法能讓大隊人聚在一起,你們又找不著?」

  「你什麼意思?」龍文章已經隱約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百姓的衣服,你穿的衣服,都可以遮住套在裡邊的鬼子衣服。」

  龍文章把槍口又抬高了一些,「你什麼人?」

  特務甲正從屋裡掙扎出來,可歐陽已經無所謂了,「一個被通緝的共黨,請試著信一次共黨,共黨也不想家園變成戰場。」他往前走了一步,「援軍什麼時候到?」

  「援軍……應該到了。」龍文章望向城外的方向,那個大有可能的慘痛結果讓他一陣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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