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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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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楓看他一眼,「你不應該這樣叫我。沽甯城來了特務,風聲緊。」 「我又要被你們打上包裹皮寄走了?送達地址上寫著:甭管哪兒,只要安全……」 思楓終於責怪地看了歐陽一眼,並且暫時放棄出門的打算。實際上從他醒來開始兩人就竭力把對話往兩個不同的方向引,但歐陽的咄咄逼人已經讓這事避無可避。 「不會的。你地圖也看得爛熟了,哪裡還有安全地方。」 「那就打發我兩條腿走吧,去個用得上我的地方,怎樣?我沒什麼秘密,不值得你們這樣護著。現在半個國家叫日本人占啦,說不定明天睜開眼他們就到沽寧了。我做什麼了?槍斃沒死,可被自己同志判了軟禁。天南地北逃了幾年,再一個人窩在這小城小屋裡,又幾年。」 因為說「一個人」,思楓聽著便笑了一下,柔和的眼神似乎很想說還有我。 歐陽看到思楓的苦笑,「抱歉,還有你。我忘恩負義,不是個好同志,還委屈你掩護、陪著。這樣的夫妻味道如何?你就沒話要說?」 「還好。」 「……好同志。」歐陽歎了口大氣,將手抱了後腦枕在牆上,某些時候跳踉的未必奈何得了沉默的,話多的幹不過話少的,他也知道。 「我會告訴上級的,不過他也很忙。」 「我死乞白賴地想見他,可不就是因為我很閑,他很忙?」 「你想去的地方根本弄不到你必須吃的這些藥。」思楓憂心忡忡地應了一句。 「我為了吃藥活著嗎?」 「你先活著才好想是為了什麼。」 說完,二人之間便有些冷場,歐陽泛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這是思楓第一次攻擊性的語言——今天的第一次,總會如此。「又把你給逼急了,這時候你說話才不像個同志倒像個人了。你別說,杠得我沒話說。我很煩,連累得你也煩,我煩的是那些無謂消失掉了的時間,你煩的是這個人不知好歹。」 思楓沉默了一會,顯然兩個人無法只用一個煩字來做計量,「煩」不過是把其他諸事擋在意識之外的盾牌。「我……會告訴上級,告訴老唐。」 「嗯,告訴他那個大新聞,國共已經合作,別讓我再在這裡浪費生命。」 「只是你的名字從來也沒從通緝令上拿掉。」思楓很堅決。 「再告訴他一個新聞……」歐陽又一次去看那張地圖,屬於歐陽的空間總是很亂,因為那是個無心關照自己的男人,於是也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報紙,上邊有關於前線的戰事。思楓也隨他看著那個焦心的小空間。「……北方在燃燒。」 門輕響,人出去了。歐陽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不是憤怒,其實在這個小空間裡他永遠感覺到的不是憤怒,而是自己也深陷其中的無奈。如果不去想這是一張蛛網,蟲子也許呆得很舒服。 歐陽對自己做如是苦笑。 後來他起了床去喝思楓給他倒的水,嘴裡真的很苦,苦得讓人打哆嗦。剛才的壯舉只是一時意氣,而且僅限於某個對象。 他的頭仍然很痛。 門上的半幅紅雙喜字已只剩下發白的一角,歐陽看著它,苦笑。 §2 歐陽穿過操場去教室,他把鋒芒都藏在舊長衫和佝僂的腰背之下。這是一所女中,也是讓他這男性不自在的原因。各種女聲在周圍問候,歐陽臉上帶著心不在焉的微笑應著。微笑微笑,咽下剛在家裡爆發過的所有戾氣,現在他是一個斯文的、通達的、渾身上下洋溢著書卷氣的男子,每分每秒暴烈的青年時代都在與他揮手遠去,儘管點火就著,但他正讓人以為他像一杯親和的淡酒。 歐陽朝他的課堂走去。 今天的課堂有些不一樣。 黑板被一句「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占滿了。學生們拿著卷好的旗幟和標語,正期待地看著他們的老師。他們的領袖是一個叫高昕的同學。 歐陽看看黑板,又看看他的學生,「我來猜,你們不想上課,想去遊行?」 「是的,先生。」領頭的高昕回答,底下嘩嘩地鼓掌。 歐陽就在掌聲中笑笑,徑去擦黑板,這個舉動讓學生們失望,掌聲也成了噓聲。 「您不能擦,先生。」高昕急著阻止。 「這幾個字你們早都認識,我想講點新的東西。我們實在為日本人耽誤太多的時間了。」歐陽在黑板上寫了一句日語,然後給大家讀了出來。 「我們不想聽這種可恥的語言。」高昕的神情輕蔑中帶些憤怒。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歐陽翻譯出來,對著一屋子錯愕的學生,歐陽再次笑了笑。儘管大多數人還是一副不安於室的表情,但暫時她們不會發一聲喊便沖將出去了。 「簡單地說,你要罵人至少得讓人聽懂,更簡單地說,永遠得學新的東西——現在上課,我記得……」他順著學生們的異樣目光回頭,門邊站著兩個黑衣人,刻板而神秘,其中一個向歐陽招手,很無禮。 歐陽轉回頭不理會他們,「現在上課。我記得昨天的作業是一首七律……」 學生們都有些難堪,只有一個叫唐真的女孩站起身來交了作業。唐小姐臉皮實在太薄,這麼一個起身來回臉都紅到耳根。 「謝謝唐真同學。至於大家,我想是把精力用來做這些標語了,我想你們也不會有心情把口號押上詩韻。」 高昕抵觸地念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一片笑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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