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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章

  §1

  大地受傷,綠色的草皮上迸裂開黑色的彈坑。

  戰場上一個中國士兵和一個日本士兵的屍體倒在彈坑的兩端,前者已經盡力地戰鬥過了,與入侵者相比,他的服裝和武器是寒磣的,僅有的那漢陽造也已經被炸成了兩截。遠處的天空在硝煙中如同潑墨,爆炸的閃光映著近處紅色的血。

  一隊土黃色的人影正翻越了坡巒從這裡路過,一支完整建制的日本軍隊,安靜的,悄然的,並不太注重行軍隊形但顯然有明確的目的地。隊中的一個軍曹奔向這處彈坑,他並不打算哀悼他的同伍,而是翻弄那具中國兵的屍體,中國士兵用於果腹的一個硬面餅在他手上停留了一會兒,他咬了一口,然後扔掉。

  隊列裡傳來喊聲:三木軍曹!

  簌簌的聲響後,那軍曹用近乎畸形的外八字腳步追上了隊伍,他已經套上了那個中國兵的衣服。而寒酸到一無所有的中國士兵在故鄉的土地上裸露著他的身體。

  霧氣散去的江南,田間莊稼長勢正旺,一個老農精心地給自己的菜苗施糞肥,他精確地保證著一瓢兩株的比例,仔細地使用這種寶貴的液體。

  身後突然有異樣聲響,老農循聲過去,扒拉開那些刺叢,他看見一個正試圖掙扎開那些荊棘刺叢的中國兵。後者顯然是打算躡行通過時被纏上的,他如臨大敵地瞪著老農,尤其是老農拿在手上的糞勺。

  哎喲,軍爺這可真對不住。

  老農本能地惶恐著,並且打算去為來者解除那小小的麻煩。來者一個沖步,挑開糞勺,一個標準的日式刺殺姿勢,將刺刀紮進老農的腹部,並擰轉刺刀擴大出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迅速準確地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的傢伙滿意地轉向自己身後,邁著外八字,他就是那個扒死人衣服的三木。

  荊棘刺叢外整排蹲踞的軍隊,混穿著中國軍隊和日本軍隊的衣服,一聲不響地潛伏著,純日式的步機槍、擲彈筒,武裝到了牙齒。

  遠處,他們的指揮官長谷川弘次中佐和伊達雪之丞少佐面前鋪開了一份軍用地圖,日文標示,製作精細。

  長穀川的手指徹底包抄過這個叫竇村的村莊,然後指向地圖上不遠處的一個城市,下達指令:換一種方式,另一種戰爭。目標,這裡,沽寧。

  黑白的世界。

  一個人影。一支手槍。

  人影在槍的準星裡移動。那是個學生樣的男人,年輕得讓人嫉妒。他突然迎著槍口站住,滿臉詫異。彈丸噴出了槍口,那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將被擊中的人看著這顆小小的金屬體,笑得有點傷感,接著,彈頭穿透血肉,聲音清晰無比。

  歐陽從噩夢中翻身坐起,下意識去摸額際被頭髮擋住的傷疤,十一年前子彈從那裡洞穿,他能活到今天實屬奇跡。

  這是一九三八年的沽寧。這是沽寧城裡的一戶人家。

  屋子很小,極不合適地放了一張偌大的雙人床。有很多書,一張攤開的地圖從書下露了出來,上邊用紅筆標示著戰爭波及的區域,沽寧,在紅線的東南方。

  床上有兩床被子,一床已經疊好,一床蓋在歐陽身上。

  思楓在門鏡邊換衣,她正要出門,在整理自己。她是那種不會讓自己過於出眾但又絕不寒磣的女人,她對一切事情都很有分寸。

  像任何處得寡淡無味的夫妻一樣,歐陽對那個半裸的苗條身影沒有多看一眼,反而是思楓有些多餘地遮掩了一下。

  「頭又在痛?」思楓問。

  歐陽搖搖頭,但臉色和動作說明了一切。思楓遞了瓶藥給他,轉身去倒水,「藥鋪說咱家的阿司匹林是論斤買的……」

  她轉身時愣住,歐陽已把半瓶藥倒進了嘴裡,幹嚼。他苦得面目扭曲,樣子讓人發瘮。「你……不覺得苦嗎?」

  歐陽敲敲頭,「嘴裡苦,就忘了這裡還有個小鐵塊……甜甜苦苦,不外如是。」

  思楓看起來很想撫摩那備受折磨的頭,但最終作罷。她套上外套,「我去店裡。」

  「我今天有課。」歐陽說。

  「中午會給你留飯。」

  「謝謝。我會去吃。」

  這很像一對夫妻封凍期的例行談話。但歐陽目光閃爍,頭痛或別的什麼並沒能讓他安于苟活,這從他乍醒的精神狀態就看得出來。

  「你們最近很忙,思楓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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