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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許三多通過檢票口走向那列車,身後的馬小帥迅速被他忘卻了,他立刻沉浸於還未見到的那場家庭災難。

  馬小帥突然在身後呼喊:「班長,你看我!」

  許三多回頭看,馬小帥猛地起了一下高,看起來他像是想憑空一下子蹦過柵欄,那只是個開端,馬小帥拿出一個偵察兵的渾身解數,落地時翻了一個空心筋斗,那也只是第一個,馬小帥接二連三地翻著空心筋斗,在車站外的人群中,隨著正趕往列車方向的許三多前進。

  笑容終於浮現在許三多臉上,傷感的、感激的,但也是愉悅和發自內心的。

  他最後看了看那個在柵欄外發著瘋的傢伙,趕向他的火車。

  我盡力,我會盡力……讓你們給我的笑容留到最後,不,永遠像做三百三十三個大回環一樣,一個人的戰爭。

  許三多惶然地站在家鄉車站外,一個讓他完全感覺陌生的地方,廣場、商用樓、噴泉,儘管是現代工藝的千篇一律和急就,而且不管多少建築都會被人填滿,但他當年離開這裡的時候,這裡只是集市和平房。

  許三多順著田埂走向山裡掩映的上榕樹村,自家的村落。不是農忙,水稻田裡也清清閒閑的沒個人,村子現在離公路很近,有些東西變了,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有人看著他,但那是看稀罕,沒人認出這個制服傢伙就是當年的許三呆子。

  進村口便是小賣部,七扭八歪的名字叫個擁軍愛民大成百貨,那份狗屁不通叫許三多多看了幾眼,他走向家的方向。

  一個半老頭子從小賣部裡撲了出來,一把把給許三多逮住。那是成才他爸,此地的村長。

  「是許三多吧?可不是許三多嘛!我剛才瞧你多一會兒呢!我還以為是我兒子回來了!許三多,我兒子啥時候回來?」

  許三多:「老伯您……」

  村長:「成才!成才!娘的,天天跟我兒子紮堆,你連他爸都不認了!你怎麼還回來?這種時候你回來管什麼用?」

  許三多忽然發現成才他爸認出自己時不是驚喜而是惶恐,話音未落便先往周圍看了一個遍,確定沒人注目便揪他進小賣部,外間不算安全,還要進里間。

  許三多:「成伯,這是……」

  村長:「別想啥榮歸故里了,你家人現在就是被人抓的特務。」他把許三多搡進屋,最後看了一次外邊,然後關上了門。

  許三多坐下,一切被成才他爸搞得惶恐不安,老頭子從外邊進來,許三多什麼沒來及問,先被他噓了一聲。

  「躲什麼?成伯。」

  「人哪!除了人還有什麼要人躲的?追債的、討命的、整事的,什麼都有,全沖著你家的。」

  「出人命了嗎?」

  「傷了倆。對,還有要醫藥費的,現在開出的單子小十萬。」

  許三多又坐下擦著汗,再堅強現在也是一頭霧水的茫然。

  「怪就怪村後那片石灰岩。你二哥跟你爸說那是建材,是錢,你爸說整呀,就整。全村都起勁,集資,都不用我這村長動員,都說一本萬利,現在石頭能賣錢……我就跟你爸說,開礦那炸藥千萬小心點,他說沒事,鎖著呢。炸藥這玩意是鎖不鎖的事嗎?沒開工,爆了,你家新房倒了半片,鄰家玩完三分之一,還捎帶著全村玻璃。」

  天不熱,可許三多一勁在擦汗,似乎出不完的汗:「我爸他呢?」

  「拘留了。我親送他上的車。是好事,許三多,要在這他會急死。你大哥扛不過早跑了,就剩你二哥……」

  外邊有人敲:「拿包煙。」

  「等會兒……你二哥倒是能患難的主……」

  「萬寶。快點。」

  「說他他就來了。全村除你二哥沒抽這煙的主。——二和,你家這麼大事你還抽這麼貴煙,燒錢哪?」

  一個會被城裡人看成鄉下人,鄉下人看成城裡人的傢伙站在外邊,陰著臉,煩惱、厭倦、不耐煩,種種的負面情緒讓他的年齡也難辨:「二十萬搞定這事,合成煙二萬包,我省這二萬分之一幹嗎?」

  他怔住,因為許三多也隨之探頭,二和本來就是一副厭惡的表情,現在做了個更加厭惡的表情。

  村長表著功:「看誰回來了。我反應快,見了他就讓躲著,要不你家又得讓人圍了。」

  「他有什麼好躲的?人又能把他怎麼樣?回來抹把眼淚,一撅屁股做回他的大頭兵。沒能耐就是好,躲都不用躲。」

  許三多委屈地叫道:「二哥。」

  二哥終於仔細看了看他,他厭惡的是這世界和現在的事情,對這個小弟還是親情猶在的:「你實在該挑早些日子回來的,那時咱家過得還是不錯的。」

  然後他走了。

  許三多愣住,村長歎著氣:「你這哥還真有個哥哥樣。」

  許三多終於明白那意思,拎起了包追上。

  許二和走著,許三多追著,眾人都認識的二和和眾人都不認識的三多同樣讓村人敬而遠之。

  許二和終於從拆開的煙盒裡拍出一支示意,許三多搖頭,二和歎口氣點上:「誰告訴你的?你回來幹什麼?」

  「大哥。他去了我們隊裡。」

  「這孫子,原來去你那了。」

  「二哥,他是咱們大哥。」

  二和焦躁地咬著煙頭:「灰孫子。沒出事時啥忙幫不上,有了事跑個鬼影子不見。我說了讓他不告訴你的,反正你在那裡也混得心安理得,混著吧。」

  「二哥,我知道你為我好,可這事實在該讓我知道。」

  「不是對你好不好的問題,是你知道了又有什麼用的問題。」

  許三多噎住,跟隨著。

  「知道什麼叫有用嗎?出了事我買把菜刀,磨了鋥亮,天天就砍在桌上。來了討債的索命的,哥們說請了,人在這,刀在那,要哪塊自己動手拿走。這叫有用。」

  二和瞄了弟弟一眼:「你要手上有個幾十來萬再來跟我說對錯。」

  「我是說,二哥過得這麼難,我早該回來。」

  二和愣了一下,掉了頭,看著牆,這讓他走得極不自然:「你現在別給我下軟藥。我現在怎麼都行,就是不能軟,得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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