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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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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伸過去一隻手:「二哥別難受,我回來了,咱們一起扛。」 「不難受嗎?好,你也不要難受。」 這村子實在不大,他們也已經走到自己家門前,從院子外看是很完好的,但是門沒鎖,二和也毫不愛惜,一腳把門踹開:「看吧。這就咱們家。現在不叫家,叫現場,我沒動過,不為保護現場,我懶得動——有本事別難受。」 許三多看著他的家,許百順曾經為了把家裡房子翻新嘔心瀝血,現在那完全成一片廢墟了,窗戶和門框都已經不復存在,家具成了垃圾,房子成了毛坯。 一張桌子擺在一地玻璃屑和碎磚之中,上邊砍著一把菜刀——關於賴賬的事情,許二和是半點沒有吹牛。 許三多從房架子裡把一張床拖了出來,現在他們家任一個地方都能沐浴到月光了。二和坐在桌子邊看著,桌上有瓶酒,他喝著酒:「你折騰那幹什麼?我都是鋪張席就睡。」 「總不能不管。這咱們家呀。」 在磚瓦堆裡翻尋著被褥的弟弟讓二和不忍卒視,不忍的結果是掉頭又給自己灌了一口:「你不用擔心咱爸。他說我進去,我說他進去,心裡都明白,進去了好,沒人催著,沒人追著。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到裡邊反而有人照顧……」 「爸身體怎麼不好了?」 「酗酒過度,胃出血幾次了,現在酒精綜合征,不喝就抖。」二和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本可以保外就醫的,可是算了吧,那會被人逼死纏死……老三,看看咱爸呀,他一口氣生了三個廢物呢。」 許三多看了他一會兒,過來,沉著臉把酒瓶拿開。 二和不滿:「你跟我起什麼哄?」 許三多把他摁在那,二和帶著醉意苦笑:「你說這一世人有什麼意思?發了垮了,賠了賺了,哭了笑了,真了假了,也就喝口的時候還能摸著自己的邊。」 「你不是做生意賺了好多嗎?為什麼不幫幫他?!」 二和伏在桌上喃喃:「告訴你一個秘密,一百個人說賺了,其實在哄自己,真賺了的人不說賺了,賠了的人才說賺了,他得哄著自己撐下去呀。」 許三多發著怔,歎了口氣,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二和身上。 二和:「真賺了我會回來搞什麼石灰礦……這裡好香嗎?」 許三多:「香不香我們都會回來,這裡是家。」 二和聊著聊著已經睡著了。 許三多看著他的家,他的哥哥,又看了看手上的酒瓶。 他的手動了動,把剩下半瓶酒全倒在地上。 許二和是被陽光耀醒的,他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床上。床在房架子裡,雖然只是個架子,但許三多的一夜辛苦已經讓這裡像間房子,有張床,挖出了一個床櫃,牆上甚至釘了釘子,掛著許三多的背包,而包裡的衣服被掏出來枕在他的頭下,蓋在身上。 二和很沒心沒肺地發現蓋在身上的衣服很時髦,並且拿起來試穿,這時他發現放在床邊的一張紙條。 「二哥,我去看爸爸。」 許三多坐在水稻田的田埂間發愣,霧氣剛剛散去,水裡映著那個憂鬱的軍人,人聲從村裡傳來,車聲從公路上傳來,一切都很安靜,但該做的必須去做。 許三多起身走向公路。 門前的警察注意著走過來的那個軍人,那身軍裝很罕見,而那個軍人的步子讓同樣操過隊列的他發現自己的那些把勢見不得人。 警察向軍人敬禮,軍人向警察還禮,警對軍人有種下意識的不當外人:「您有什麼事?」 許三多:「我來看我爸,他被拘留了。」 警察比許三多更覺得難堪。 許三多看著許百順在警察的陪同下進來,後者老多了,委靡,不光因為那件不合體的號衣,更要命的是,他的手腳和身體無時不在做一種神經質的顫抖。 坐下,挑許三多一眼,並見不出熱情:「要不是公安說來了個兵,我還不知道來的是你。」 「爸。」 「跑這麼遠就為叫一聲啊?撐的。」 許三多看著,許百順硬著,眼裡發潮就擦掉,然後繼續給兒子個半臉,硬著。 「咱們怎麼辦,爸?」 「天塌下來我和你哥頂著,要你想怎麼辦?再說天也沒塌,咱家天花板都沒塌。」 許三多看著他那雙放在桌上的手,那雙手仍在抖動。 「反正集資的也是我,我在這裡邊,外邊就拿我沒法,這裡也清靜,總也活了快六十了,來這也給了個單間,不跟刑事犯一塊兒……」他有些說不下去,因為許三多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這樣的親昵動作在兩人間從未有過,許百順只好裝傻。 「回頭判,也判不了多會,判多久我都順著,那叫伏法,要錢可是沒有,確實也沒有……划算,那是二十好幾萬……我賺,就算坐兩年吧,那也是一月省一萬,不,一月賺一萬,這好事哪找去……你攪什麼?!」 因為許三多把他的手分開,頭低了,把兩隻手掌合在自己臉頰上。 許三多:「爸,再叫我聲龜兒子,爸。」 許百順:「你哪裡是龜兒子嘛,你爸又不是龜。傻的。」 他擼著許三多放在他手上的那顆頭顱:「人要沒了想就像你爸這樣,容易做些沒出息的事,喝酒喝死、躲牢裡賴鄰里的賬。你爸以前是很有想的,那時有了你們三個,美呀,我有三個,三個都是兒子,三個都是指望。後來……後來不知咋搞的,就沒了想,就剩了不服,跟人比跟人搶,要做人上人……做不來就喝,大不了喝死。你知道我為啥沒揪你回來嗎?」 「我該跟你回家的,爸。」 「我到部隊裡一看,完了,我這兒子完了,發不了財,做不了人上人,這輩子平平常常了。可他喜歡,他有個想啊……他不比人強,可他也不比人差呀,他會好好活,不會酗酒,酗酒就是糊弄自己,他不糊弄自己,他有個想,他喜歡。好吧,那就待著,呆著就待著,我兒子不止吃喝拉撒睡,他比好多人強。」 許三多呆呆地聽著,他把父親的手翻過來看,看見幾塊老人斑。 許百順:「回去吧,我不是說回家,回你部隊去。我不管你在那邊驚天動地還是小打小鬧,別的事你爸你哥頂著,你在那舒服,你在那有精神。我就跟這的公安說,我兒子一個撂翻你們這樣的十好幾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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