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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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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西北荒原上,零神志昏沉地看著地平線上被曝曬的那座鎮子,三不管在蒸騰的熱氣中如同海市蜃樓。 他也無法不昏昏沉沉,始自延安小學的幾個月出行要掉的不僅是他一雙耳朵,也是本來足夠支撐一個人一生的精力和信念。 曹順章扶持著他,那種扶持竭盡全力而毫無保留,一個筋疲力盡的父親扶著一個筋疲力盡的兒子。 「你到家了,二小子。」 零沉默,但在父親繼續的前行中清醒過來,他開始掙扎著離開父親的手,確切說是他試圖阻止父親走向三不管。 「不行!不能走那!那是劫謀的地方!」 曹順章在苦笑,像以往一樣,拍打他笨兒子的腦袋:「傻小子,現在除了你要去的地方,哪都是劫謀的地方,連日本人占的地方都是——他是有人住的地方就要流淌的陰溝臭水,我是有人住的地方就要鑽營苟且的老蟑螂。」 「不行!你怎麼辦?!」 曹順章笑著,心花怒放,在多少年裡從未有過的心花怒放。他一生中試過很多次,但總是越來越不快樂,從不能像現在這樣心花怒放。 「你不是希望我死?」 零粗魯地,像他一向對父親那樣精魯地細膩著:「廢話!」 那絕不會打擾曹順章的開心:「天下現在是劫謀的,劫謀的天個連條縫都沒有。他要你死你就不能活,他要你走三不管,那你就剩下三不管鎮子上那條破馬道。」 「走。走。」 也許是父親扶著他,也許是他抱著父親,零在哭泣,似乎預感到了以後將發生的一切事情。 「我恨你。求求你,你走。」 「我是你老子。」 他斬釘截鐵達到一種自豪的程序,並且像在家裡的客廳裡那樣縱橫捭闔,手舞足蹈漸入佳境,像零在家中看到的那樣,一個因為孤寂而吹破天的老頭子。 「你老子是誰?是修遠。路漫漫的修遠,讓劫謀一個頭兩個頭的修遠,南征北戰的修遠,為民族民權民生打了一生江山的修遠,最後忘了本忘了民族民權民生的修遠。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單槍匹馬拿走了劫謀所有的表情,讓那只烏鴉開口就像烏鴉一樣發聲!一個是上海灘日進鬥金的巨富,最了不得的還是共產黨的鐵杆特工,他叫劫謀十幾年不敢親臨上海!」 零瞪著他的父親,曹順章引發了一個死穴,這父子倆終生無法達成諒解的一個死穴。 「還有小囡!小囡!你還有小囡!……我們這幫渾蛋都忘了小囡!」 曹順章開始哭泣:「是的,還有小囡……我們這幫渾蛋。」 零早就碎了,而曹順章看起來心也要碎了,他們笨拙地擁抱和摸索著對方。 「你是個老渾蛋。」 「混蛋,我的渾蛋兒子,為你老子活下去吧。我也會為你活。我就剩下你了,你也就剩下我。」 「你怎麼活?……怎麼活?!」 「我會聽你卅四叔叔的話,向劫謀投降,跟劫謀合作。」 零茫然看著他的父親:「怎麼合作?」 「你老子是修遠啊,修遠有很多秘密……哪一個都是劫謀想破腦袋也想知道……」他開始他那種厚顏無恥的笑容,「我告訴他半個,再告訴他另外半個,讓他想破腦袋,夠他想一百年了……你老子活不了一百年。」 「真的?」 「假的。」 他已經讓他可憐的兒子練成這種條件反射了,他說真的,那多半是假的,他說假的,那恐怕是真的。 零無奈而憤怒地看著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看著他的身後。 零回頭。 湖藍和他的手,如影隨形,冤魂纏足,一路跟隨至此。 湖曉看著零和曹順章,陰冷,破碎,無情,他瘸得越來越厲害,但腿不像屬於他自己,手不屬於他自己,眼不屬於他自己,沒什麼屬於他自己。 湖藍走開,他的手下緊隨,對他來說也是冤魂纏足,如影隨形。 鎮外騰起了煙塵。 軍統——此地的天星黨馬隊迎接他們的老上司,現在僅次於劫謀的軍統首腦湖藍。 馬隊在湖藍身邊停下,仍是舊日的天星匪幫,看湖藍的目光仍然尊崇敬仰,絕對地服從,但也多了些在這陽光之地才看得到的喜悅。 為首的不僅騎著一匹馬,還牽著一匹馬,那匹馬酷似早死在紛爭之中的小天星。他下馬,並且牽過手上那匹馬,好壞是一個禮物,專為他們曾經的同僚湖藍。 「我們又找到了一匹,長得一模一樣,它叫小天星。」 湖藍看著那匹馬:「小天星死了。」 他向鎮裡走去,目光瞪著虛無,讓所有看見他的人意識到一件事情——他也死了。 鎮口的駐軍在隨湖藍而行的軍統耳語之後,打開鎮口的拒馬。 他們看著遠處。 零和曹順章蹣跚地扶持著,向這裡走來。 兩不管的軍營今天像個刑場。軍人和特工、馬賊一樣的特工、西裝革履的特工和鎮民一樣的特工混雜著站在各自的位置。 寂然無聲。 零扶持著曹順章,曹順章扶持著零,走進刑場。 那父子倆踏過乾旱的土地,走向軍營的那一頭。 軍營那頭的門敞開著,拒馬也早已撤開。湖藍站在那裡,沒看他們,看著虛無。 父子倆走向那裡。 父子倆的眼神都像是看不見周圍這許多人,那不是無畏,而是聽天由命。 軍營門外,三不管的長街空空落落,一隻手插入父子兩人中間,那是湖藍的手,如果把那只手當成一道牆,那麼零在牆外,曹順章在牆裡。 曹順章泛上一臉厚顏無恥的笑意,那相當於他的鬥志。 零看著湖藍,連仇恨都已經乾涸了:「他跟我走。」 湖藍搖頭,脖子像是不屬於他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劫謀讓他搖頭。 「別傻了,誰要跟你走?」曹順章幾乎無法掩飾強烈的落寞之意,「要走,多少年前我已經跟你卅四叔叔開步走。」 「你從來沒有保護過我。現在也用不著。」 「我有秘密。」 他取笑地看著湖藍,湖藍離他如此之近,看起來像是三個人擠在一起,如此之近的湖藍仍看著虛無。 「你看,我有秘密,他都不敢看我,怕被我的秘密嚇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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