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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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銀開始記錄,湖藍下意識地用假腿把院角的一朵小白花碾碎,碾進泥裡。 劫謀漫不經心地看著湖藍的動作,不贊成,不反對:「經查證確鑿,中統耆宿修遠,化名曹順章,多年來潛藏上海,實際在雙十二之前就與共黨一直勾結。其長子曹烈雲,共匪死忠分子,多年一直活動上海江浙,為共黨籌措鉅資……剛才那數是多少?」 「五十萬。」 劫謀漫不經心地看著湖藍在那裡細緻而慢條斯理地踐踏他的花圃,他容忍。 「太少。編個數,要附上帳目,巨細無遺。」 「是。我會去造。」 「其次子曹若雲,共党刺客,代號零。修遠與共党合謀,曾組織以無的刺殺,幸得以存,將此黑幕以昭告天下——送重慶的報告要小心去做,要修遠到死不得翻身,要鞭屍掘墳的力度。」 「是。」 湖藍正細細將最後一朵花碾進泥裡。 零從屋裡出來,簡靈琳看著他,然後零在一汪水泊中打量和整理自己撫平自己在這一天折騰中弄皺的衣服,整理頭髮,認真得讓簡靈琳終於過去幫他的忙。 「你做了什麼?」 零在水窪裡看著自己,倒的,碎了,變形的,花白的頭髮:「這是個老頭。從來沒有年輕過,熱血過,笨過,傻過,從沒活過,沒為自己做過什麼,沒為別人做過什麼,他欠了筆叫做一生的債,忽地一下,他就成了老頭。他這一輩子隻做了一件事,還沒做成,他的名字叫做失敗,我是零。」 「幹什麼要這麼說自己?」 零在笑:「我是全世界最有資格嘲諷我自己的人哪。」 簡靈琳因他的自嘲而開始憤怒:「看著我!看著我!」 零看,又轉開了目光,又轉了回來。 「看著我——別用那種老頭子的目光看著我!你沒老,像我們在延安一樣看著我!像你向我求婚一樣看著我!哪怕在做戲!」 「我不再做戲了。謝天謝地,我不用再做戲。」 「我是朱麗葉,羅密歐。」 「老朽的羅密歐?和再也沒有幻想的朱麗葉?」 「是你在殺死我的幻想!」 「要幻想嗎?好吧,我給你。我喜歡你,在延安就是,這很不對,因為我是不能用真實身份和人交往的人。我看著你們,瑣碎,任性,恣意妄為,我喜歡看著,看你們活著,我只應該看著,可我把這話說出來了,這是我做錯的事情。」 簡靈琳咬了咬牙:「你是不是希望……你的妻子是和你一樣的人?」 「恰好相反。我看怕了犧牲,我希望我的妻子是我不能稱為同志的人。」 「要是……你會回西北吧?你回那裡時有一個不是同志的人在那裡,你不會嫌她被風沙毀了的皮膚?」 「我是個老頭,」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這裡邊,是槁木。」 簡靈琳笑了笑:「試試看……你也知道,正好我在這裡又待煩了,又想換個地方,說不定想跟槁森一起試一下比較久遠的日子。」 她拉起零的手,零沒有抗拒,但簡靈琳忽然從那只僵硬的手上忽然明白了什麼:「你怎麼會突然想說你想說的話?——你好像又要去哪?你想去做什麼?!」 零慘淡的笑容就是個答案。 零坐在釘子開著的車裡,緩緩駛過街道,車外的氣氛很沉悶、緊張,空氣像是凝固,零看著車外也許與他的世界全無相干的人們,也許這種全不相干只是偽裝,也許這輛的牌照早已是軍統爛熟於心的搜捕對象,也許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張他曹若雲的照片。 「又開始了。又在抄我們殺我們了。」 作為一個自上次被毀壞後就一直在致力於重建的人,釘子無法掩飾他的心痛:「已經少掉了兩個……我們剛建立了第四個聯絡點。」 「我得快點到地方,這樣少連累到你們。」零說。 「你誰也沒有連累。」 零終於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群,純銀,陰鬱的人被更多的陰鬱者簇擁,站在離座車十數米外的里弄口,座車裡湖藍酷似劫謀似的坐著,像劫謀一樣坐著。 橙黃正從那條里弄裡走出來向他低語,零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橙黃用手絹擦掉手上沾染的血跡。 他們還沒看見這邊,他們的注意力還在那條剛掃清過的里弄——劫先生所謂的掘墳。 「我看見他們了。」 釘子放慢了車速。 「保重。零。」 零苦笑了一下,他現在要去做的事情是保重的反面。他下車。 釘子的車迅速排入了人流和車流。 零走向那些陰鬱的人們。 湖藍是第一個發現零的人,純出於動物般的直覺,他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人群中那個正施施然灑灑然走向這裡的人。 純銀正過來:「湖藍,這地方已經肅清,我們……」 他順著湖藍的目光看去,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零向著這群狼性的人們走近,近到目光的交撞幾乎能發出響聲,近到準備動手的人已經放棄了槍而握住了近距使用的刀和棍子。 他碰觸上車門時純銀掏同了槍,僅僅因為湖藍死一般的沉靜才沒有射擊。 零拉開車門,坐進車裡,坐在湖藍身邊,噓了口氣。 湖藍的視線因此而偏斜,他慢慢地,幾乎是一分一毫地把目光從零身上挪開,重新看著車窗的前方——人群依舊,在湖藍看來就是虛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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