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他從蜷坐變成了蹲踞,他從蹲距中想要站起,他發現他站不起來,他在心力交瘁中跪倒在地上,零跪在地上,他不是在哭,而是在吼:「謝謝你!劫先生!我可以向你們下跪!如果被你們害了的我的妹妹能夠痊癒,被你殺死的我的朋友能夠複生!——我已經向你下跪!劫先生!我求求你做對一次吧,為了中國人,為了卅四,為了那些早已經死在你刀下,卻希望活下去的幽靈!為了他們寬容,為了不白流他們的血,為了不白費他們比你寶貴一萬倍的生命。」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個讓他白頭的答案,審判了他和很多人的死刑:「我,寬恕你,劫謀。」

  二十從屋裡出來,釘子從屋裡出來,他們愕然地看著這個人在天井裡搞出的非人的動靜。

  「搞什麼?軍統正在搜查,日本人那邊風聲也緊,不知道嗎?」

  零跪著,並沒有要起來的意思,歪頭看著他:「你,想看見冰山的最後一角嗎?」

  二十看著他,二十沒有說話。

  「代價是我們被冰山擠死、碾碎,我們不曾存在過,我們甚至沒有做對,或者做錯過一件事情。」

  「我想知道。」

  「跟我來。我告訴你冰山的最後一角。」他爬起來,實際是簡靈琳幫他爬起來,他走向屋裡。

  「我也一晚沒睡,我也想告訴你這冰山的一個角,關於零,另外一個零……」

  「是我的大哥,對嗎?我的庸俗麻木,世俗銅臭的大哥,他掙到的所有的錢都是紅色中國的錢,包括曾經流到我手上的五十萬。」

  一個人在打算盤,一個人對零說:「你害我算錯了一個數,這個數是一千塊。」

  「現在他在劫謀手上,他是第一批喂狼的人——現在我看得見整座的冰山。」

  二十是一種你怎麼會知道的表情。

  「因為你的表情,你又在內疚。因為修遠,那個我認識的全中國最渾蛋的人告訴我,大孩懂事早,很早就有了自己的念想,大孩自己走上去,拿自己喂了狼,他想拿這換他家人走到地方。」

  他走進屋晨,二十再沒說什麼,二十跟進屋裡。

  軍統基地,也是通宵未眠的的劫謀和湖藍,和純銀和青年隊走進這間監獄,這間監獄很奇怪,有鐵柵欄,有單獨的獄卒看守,但沒有犯人,鐵柵之後只有一隻豎立著的厚重的木箱,它很像棺材。

  獄卒迎上去,無聲地鞠躬。

  「查證情報。——有動靜嗎?」

  獄卒答:「昨天動過一下。我按慣倒做的,兩天喂一茶杯雞湯。」

  「放出來。」

  鑰匙響著,幾個青年隊過去那只立放的箱子開始戒備,獄卒打開了門,曹烈雲,零的大哥,一個自來到此基地就一直被關在這只立箱裡的人倒了出來,他倒下之後就再沒有動靜,全部的力氣用來護住幾乎被光線耀瞎的眼睛,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立著還是站著。

  劫謀低頭看著,並且滿意地發現,他已經把這個強硬者改造成了一具活著的木乃伊。

  「現在你在看什麼書呢?」

  他低著頭,低到一個很考驗腰力的地步,因為曹烈雲的回話已經只有那樣才能聽清。

  「《西廂記》……遊藝中原……腳跟無線……如蓬轉……望眼連天……日近長安遠……」

  「好遠的志向。你多少年都窩在上海灘的一間賬房裡,連郊外都沒去過,還遊藝中原?」

  「去了……遊得不錯。」

  「再遊也是個野狐禪,曹烈雲公子。」

  曹烈雲終於開始動,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翻過身,才能看見劫謀,同時也考驗著旁邊那些青年隊的耐心。然後笑了笑。

  「費了我半個晚上查證,你父曹順章,你是長子曹烈雲,你弟曹若雲,曹若雲才是刺殺過我的零,敗後一直潛藏延安,近日現身上海。你在他去延安後頂冒了零的身份,一直在上海活動,但詭稱往東南亞經商,過家門而不歸……你現在還在強撐,是為了護住你的寶貝弟弟?你除了為共黨掙錢,真沒做過別的事情?」

  曹烈雲苦澀地微笑:「就是……就是做點該做的事……為窮死的共黨掙點……掙點殺日本人的錢……劫先生,你有沒有做該做的事情?……還在誅除異已?……這樣下去異已殺不完的……你真的不擔心……日本人的槍頂上你智慧的腦門?」

  「我做了該做的事情,我抓了你拿命保護的弟弟。」

  「給我……看看他。」

  劫謀沉默,那正刺到他不多的敗績之一,讓他刺痛。

  「我要走了。一個共產黨的賬房對我沒什麼價值。你可能到死也不會再看見一個人了,其實你可以當你現在已經死了——還想要什麼嗎?」

  「給我看看外邊的陽光。」

  劫謀的臉上掠過一絲惡毒,對一個至死無法征服的人產生的惡毒:「今天沒有陽光,已經很久沒有過太陽。」

  在他的微微示意中青年隊架著曹烈雲關回那具活棺材裡,劫謀沒有去看那些細節,他離開。

  劫謀走過他的基地,他的王國,他的心腹們跟在身後,等著記錄,等著命令,等著殺戮。

  「給曹大公子換個籠子,要帶釘子的。他那筆款子查證無門,可以放棄了。」

  「那筆是五十萬左右。」

  「純銀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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