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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第90章

  零現在終於戴上了鐐銬,或者說,軍統在十幾年前就已經為他準備好的鐐銬終於戴在他的身上,那副加長加粗的刑具本該是為一個比他粗壯十倍的人準備的,釘死了最後一個揳釘的軍統讓開,零輕輕地走動了兩步,用一種挑剔的態度嘗試著這套專為他準備的玩意。

  劫謀看著,像一個嗜獵成癡的人看著終於捕獲的獵物。

  「自投羅網……為什麼?」

  零不滿意地又試了試他的腳鐐,終於把注意力轉回了幾乎包圍他的人們。

  「您好像又在剷除異已,還在剷除異已。您的面色好極了,劫先生,像您正做的事情一樣冒著黑氣。」

  「廢話。我們搞得我很忙,我也沒空關心我的氣色——為什麼自投羅網?」

  零看著他,沉默。

  「不說話,我便當你活膩了。殺不了我,我來找殺。」

  「我在想怎麼讓您相信我。我是零,您追殺十三年的人,因為需要這條命來證明你不可觸犯的威嚴。我們很窮,被您殺得只剩下這條小命,我拿這條小命來換您相信。」

  劫謀不耐煩:「相信什麼?」

  「日本人有一個陰謀,它是針對您的……」

  桌子大響了一聲,那是劫謀拍的,他似乎在笑,可全無笑意,他已經慍怒「共產黨共產黨,你們一個一個,燈蛾撲火,撲到我面前。殺你們很願意,可說真的,這樣子殺有點無趣。你已經是第三個企圖讓我聽見這話的共黨,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我是零,修遠是我的父親,您的死敵,您不想深究,因為不管誰開的第一槍,之後開槍最多的是您,拿到最多好處的是您,可那是修遠扔出的餌,掀起一聲能讓您賺足的戰爭。」

  劫謀已經轉向了湖藍:「看見嗎?這個人很不值,錯估對手,拿一條我們早知道的情報以為能換到我們免了他。」

  湖藍只是陰沉沉的,即使在對上零的眼睛。

  「您剝了修遠的皮,拆了他的骨,喝了他的血,嚼著他的肉,可是他喂到您嘴裡的。您以為您生吞活剝了他,他也讓您以為您生吞活剝了他。您贏了,贏了,您已經耗掉了您看得見的所有他的牌……」

  他戛然而止,而劫謀正因為他最後一句話終於打消了嘲笑和不耐煩的神情。

  「說完。」

  零沉默。

  「還有我沒看見的牌嗎?」

  「修遠的最後一張牌,是日本人。或者說修遠是日本人抓在手上的一張牌。

  「他看著劫謀那張不形於色的臉終於開始動容,像是鯊魚發現了鮮血,禿鷲看見了了腐肉。

  「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零的表情不是對抗,而是有點淒涼,他太知道他在說什麼了,這個知道讓他在四十歲就有了一頭白髮。

  「修遠是你的父親,你正在告訴我你父親是一個漢奸,勾結日寇,謀害國人,這年頭的第一死罪。」

  「我要說的是從這一開始就是日本人的陰謀,對付你的陰謀。是的,我的父親是個漢奸,他想殺你,可我也想殺你——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就此治他一個什麼罪名。」

  「最重要的是日本人對我的殺心,為什麼對我有殺心?當然不是出自像我一樣的私怨。是為了癱瘓中國的情報網絡,讓侵略進行得更容易一點,讓中國人在戰場上死得更無謂一點。」

  零看著他,零有點啞然,對著一個思路如此清晰卻偏偏要去往惡裡做的人,他覺得的是不可理喻。

  劫謀在微笑,在顯示自己分析與歸納的能力,並且同時為自己未來的苗子湖藍再澆上一瓢水:「湖藍,修遠是個什麼人?」

  「您說過,跟修遠鬥,聽他拿著手槍砰砰了一夜,你算好他沒子彈了,沖上去,發現對著你的是支壓滿子彈的衝鋒槍。」

  「這位兒子賣了他老子,他老子拿的就是衝鋒槍了。如果日本人也來了那麼一手,所有情勢被我們錯估,殺我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殺了我,修遠於是一枝獨秀,重慶不得不重新起用,他和日本人苟且,串通了造點戰績不是難事,一升再升,湖藍你還沒長成,你還爭不過他。」

  湖藍誠實地說:「我還爭不過他。」

  「所以自投羅網這位只是我們要抓的的,修遠才是我們必殺,而且要儘快殺的人。」

  零瞪著這位的計議,仍然是誅除異已誅除異已,他已經快出離憤怒:「是日本人!好嗎?是日本人製造了所有這些事端!你跟修遠只是黨同伐異,真要你腦袋的是日本人!」

  劫謀笑了笑,笑的時候做了個手勢。

  軍統用包膠鉛棍揮上了零的後腦。

  零被拖在地上,鐵鍊子拖著響。他眼裡模糊的世界在搖晃,帶著血色,不知道是來自這地方本來的血腥還是他視線中的充血。

  這是軍統的監獄。

  那具關過曹烈雲的活棺材被打開,但裡邊是空的,而旁邊有另外一具緊閉著的這種立式的棺材。

  零被塞了進去,關上。

  黑色。

  一片漆黑中有個有節奏的撞擊聲,是零輕輕在用他的手鐐撞擊著這囚禁處——他需要有個聲音提醒他自己他還活著。

  打開,零在光線中閉上了眼睛,他還站得住,好像沒過多久,但好像又過了很久,零搖晃了一下,蹣跚地走出了他的棺材,呼吸著總算流通了的空氣——他還站得住。

  劫謀、湖藍、純銀。

  零麻木地看著他們。

  劫謀開口:「今日新聞,我又審了劉仲達,結果對你不利,他說的和原來差不多。」

  「他熬得住刑。」

  「我是用藥,搜魂奪鬼,不拆骨勝似拆骨,不扒皮勝似扒皮,沒人能講假話。」

  「你自信太過,日本人比你還愛用藥,也就是說派來做這事的人一事實上是在你所謂的藥裡泡過——他熬得住藥。」

  劫謀似乎明白,又似乎不信,明白或不信他都只是微微地搖搖頭。

  「對我用藥,看我說的是不是假話。」

  劫謀忽然答非所問:「這一個星期你在裡邊過得怎樣?」

  「一個星期?」他茫然了一下,如果已經被關了一個星期,一定有很多事情已經發生了,比如說……他妹妹當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劫謀開始笑:「四個小時!其實只是四個小時!你下午來的,現在不過傍晚!裡邊的味道如何?——用藥對你來說就是天堂,你覺得我會讓你下地獄還是天堂?」

  「你沒有天堂可以給人的,你自己就在地獄裡邊,在畸形的仇恨裡過得居然這麼快樂。我忽然很慶倖,我多少年也是在這種畸形的仇恨裡過日子,幸好,我恨你,可我一點也沒從中覺出快樂。」

  劫謀笑著揮了揮手,世界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刺傷他,零再次被塞回那個狹小的空間。在絕對的漆黑降臨之前,零看著劫謀向湖藍下令。

  「湖藍回去,繼續清除共黨。絕對乾淨的上海。」

  在漆黑降臨之前零看著湖曉向劫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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