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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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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劫謀的車隊駛向那座黑黝黝的軍統基地。 劫謀和湖藍坐在後座,他們倆終於開始有點父子相了——很少有人能像這兩位一樣有一種與世界無關,漠然加上超然的冷淡。 劫謀正在向前座筆走龍蛇的純銀口述:「我不想在同一晚上和兩位我的老友失之交臂。修遠如果打算藏起來,憑你們再想找到也是難為。但是零,搜遍所有共黨據點,三天內我想見他。」 「共黨的據點在被我們全面打擊後還未恢復。」 「你可以去把死共黨的墳墓再掘開一次。」 純銀不再說話了,劫謀把話說到這個地步,那就是不擇手段的意思。 然後劫謀看著車窗前方,他那王國,他那基地已經在望,路邊幾個青年隊恭立,劫謀看向湖藍,看來他已經決定從今後對湖藍都會很溫和,因為湖藍已經不再在意劫謀會如何對他。 「湖藍,歡迎回家。」 湖藍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明其意的呻吟,他拉上了車簾,他現在像劫謀一樣願意把自己封閉在一個死寂的世界,與世隔絕的滅絕。 地上的水窪映著夜色也映著蜷坐的零,頭很沉重,他把頭抱在手裡。 受驚的狗在吠,一個城市的晚上收容了所有善良和罪惡,車聲在遙遠地響,也許是在搜捕他,警笛在響,但對這個城市的秩序不會有任何幫助。某家的莽男人在罵人,某個惡漢在大笑,善良的聲音通常很微弱,罪惡的聲音卻總是衝破人們耳膜。 釘子站在他的面前:「明天別出去。上海就快被劫謀的人翻過來了……我該說今天。」 零呆滯地說:「殺了劫謀,殺了劫謀。」 釘子是一種望塵莫及的苦笑:「我倒也想。」 零坐著,釘子走開。 零在曹小囡的床邊蜷著,看著那張小巧的臉,那張臉像是永遠不會長大,脆弱得讓零覺得是看錯。他用一個很費勁的姿勢偏頭看著他的妹妹,他不敢呼吸,惟恐一次過強的呼吸就吹散了曹小囡的魂魄。 二十說:「你已經這樣看兩個小時了,脖子會斷的。你至少把臉轉過來。」 「我沒臉。」 二十歎口氣,把了把曹小囡的脈搏:「呼吸開始困難了。血塊可能已經進入胸腔。」 零張了張嘴,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但他終於坐了起來,在微弱的燈光下二十終於發現了有些不對:「零,你的頭髮……」 零只是瞪著他,兇狠地瞪著他:「別管我。別逼我。」 「我沒有逼你。我逼你什麼?」 零搖搖晃晃地出去,他自己在逼自己,他在門口站住,但不是對二十說話,二十對他來說更像卅四的繼任者,他清晰地在對卅說話。 「卅四,你告訴我,你死了。可這種時候只有我在想著你。你得到了什麼?改變了什麼?當你把自己獻給永無休止的,需要時永遠不發一聲的善良和寬容的事業。」 二十看著他:「我學會了善良。」 零獰笑,他是自己的魔,逼得自己像個鬼,他逃避著自己出去。 零蜷坐在院子裡堆放的雜碎之間,以為這樣就能被人忘卻。雞在啼,地下黨寄身的市井開始傳來主婦的刷洗聲,切菜和做飯聲,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哄聲,這個城市又將會醒轉,最後世俗的世間將會淹沒一切善良和罪惡。 簡靈琳又在找他,零寄望於她找不到他,但視野裡的簡靈琳撲了兩個空之後,幾乎是憑直覺就向他這堆雜碎走了過來。 零開始苦笑:「你能不能找不到我?你知不知道你比劫謀和修遠加在一起還要修遠和劫謀?」 簡靈琳並不能領會他那話裡的妙意,反倒是在看見他的第一眼時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的頭髮……」 「別評論我的髮型。」 簡靈琳用抖索的手開始去尋找鏡子,她身上總是有鏡子,她讓零看她的鏡子。 零看著自己那頭在一夜間花白了的頭髮,將頭往後仰了仰,推開了鏡子,他不想說什麼。 「你怎麼啦,若雲?」 「走吧,這裡不是你待的。一個能讓人一夜白了頭髮的世界不是你待的。」 「還要說這種話嗎?為了保護我?你不能保護我。表示你很男人很驕傲?你已經是我見過最大男人的男人,有病態的驕傲。」 零在涎笑:「忘了告訴你,我還有一個病態的人生。」 「是的!」 「是的!」 簡靈琳忽然放棄了他們倆幾乎已經習慣的執拗和互相傷害,眼前這個男人也許曾讓她恨之入骨,但現在只讓她心痛,她推搡著零,但推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擁抱:「別這樣對我。我現在知道了你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可我知道你做得對。我喜歡你,沒法不喜歡你,因為在這一片渾噩裡,你是我知道唯一一個還在竭力去做得對的人。」 「我想做錯,我想做錯。」 「那就做錯。」 「我想做錯。」 「我想做錯,我想殺湖藍,想殺劫謀。」 那個在腦子裡響了十幾年的聲音又在炸響:殺劫謀!殺了劫謀! 爆炸和煙塵,鮮血和子彈,活人和死人。 零用一柄斷刀捅著那個紅色世界的死敵,實際也是一個平和世界的死敵。 他迅速地黯然下來:「我想殺劫謀,什麼都不做,我就殺了劫謀。我知道誰是他的敵人,一群到今天還沒現身的敵人,一個瞞住他兒女一生的父親,他們真的能殺了劫謀……什麼都不做,我就做氏。」 「什麼都不做,你有這個權利。」 「我真的有……」他忽然開始暴怒,「阿手,你能把這件事做對嗎?你能做的不對是一死了之!」 「別想了,別想了。我們什麼都不做。你陪著小囡,我陪著你,你看著小囡,我看著你。」 「正確,就是我把修遠賣給劫謀,修遠是我的父親,我恨他,我詛咒他,我想殺了他,可我真的不希望他死。」 他在這種無法調和的自相矛盾中開始沒有眼淚的哭泣:「正確,就是我們幫助劫謀,對,真他媽的對,在劊子手的屠刀下推開劊子手,好讓他躲開日本人的子彈。因為他最強大,他在屠殺我們時變得強大,現在他的存在對日本人形成最大的威脅,當他幹掉了我們,他再沒有內戰可打,他的下一個對手終於會是日本人,他終於會對付真正的敵人——因此我們該洗乾淨了脖子,伸出去,等著他來砍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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