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79)_蘭曉龍

一七九

　　▼第88章

　　劫謀親自帶隊的軍統從街頭飄過，像瘟疫，像狼群。劫謀和湖藍坐在車的後座。劫謀對即將來臨的結局並不在意，他更多的心思用來盯著身邊的湖藍。

　　「想必你已經記起以前的事情。你已經死過一次，死過兩次，從這具臭皮囊裡蛻出的會是真正強大的靈魂。」

　　「我該死一千次。」

　　「我們都該死，這世界都該死，我因為仇恨找到我的事業。」

　　望著窗外飛掠的上海，湖藍是已經連哭的心思都沒有了。

　　「唾棄對你的戀人和對我的感情，唾棄你對所有人的感情，唾棄善與惡的愚蠢分界，唾棄對錯，超然生死，你要做行走於芸芸眾生之上的超凡之人。」

　　卅四：給你。

　　湖藍無動於衷地坐著，他……快要忘卻了。

　　零在自己燈火通明的家裡看著窗外的漆黑，他明白一件事，對黑暗中的監視者來說，他將像燈光下的蠓蟲一樣無所遁形——但這也是他的目的。

　　零走過空蕩蕩的家，曹順章給自己置了一個大而不當的家，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孤獨。

　　他打開車門，關上門，但沒進去任何一個房間。

　　零看著自己的房間。

　　年輕的零對著低頭算帳的曹烈雲：我要你的名字。他像革命者的名字。

　　曹順章：我沒難過，我難過什麼？——賠錢貨，賠錢貨，死剁了頭才好呢。

　　小女孩的曹小囡：小囡好聽。

　　零跪在父親面前：對不起，爸爸。

　　曹小囡的眼淚掉進了零的湯碗裡，卻打算騙著她哥哥喝掉那滴眼淚。

　　曹順章：你是提大包的。就是跑腿的，就是打雜的。

　　曹小囡：我喜歡的人，他會像你和大哥那樣的。

　　零連忙伸手擦掉還沒來得及流出來的小水，原來這個家有這麼多讓他眷戀的東西。

　　零看著走廊。

　　他看見那一天，因為騎腳踏車受了傷的曹小囡，在洗澡時驚叫著跑了出來，她說有人看她。

　　零下意識地伸出了手，直到明白那只是思念太過。

　　他看起來恨不得抽自己以讓自己繼續堅強，他這樣勉勵自己：「你是零。」

　　一個人撐著牆根，在牆根邊倒下又爬起，這裡仍然是黑的，黑得讓她窒息，與上次來時不同的是她已經沒有任何憧憬，所以她也不會害怕。

　　曹小囡獨自走過曾經和湖藍相偎走過的貧民區街道，湖藍給她造成的傷害從外觀上看還不如上次誤傷的一槍重，沒流那麼多的血，沒那樣觸目驚心，但無論從心理和生理上都是徹徹底底的，對她這樣的人內出血就是回天乏術的同義。

　　天黑了，看不見道，車聲在不知何處回蕩和震鳴，那是軍統去誅殺她的家人，有沒有這件事，曹小囡都已經到達了極點的破碎和迷惘。

　　「小天星……小天星……你要帶我去哪？」

　　湖藍：回家。想回家時就回家。

　　湖藍：反正我有了你。

　　曹小囡對著自己的幻滅泛出虛幻的笑容，對一個生命如此短促的人來說，甚至沒有吃一塹長一智的必要。

　　一個人影在曹小囡之後半條街的距離蹣跚地走著，曹小囡像走在夢中，他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步態，被劫謀摧毀的阿手用他最後的力氣在追趕被劫謀和湖莉摧毀的曹小囡。

　　耳朵和手指沒有了，沒有了的東西更多，僅憑那些新添的傷口幾乎感覺不到十分之一的痛楚。

　　曹順章：扔進去，扔進去。

　　阿手在哭泣，耳朵已經一再流血了，因為耳朵都沒了，傷口還被軍統很敬業地包紮了。

　　「把我扔進去，把我們扔進去，老師，我們不是您的最後一張牌，我們只是您早準備喂劫謀的一塊肉，您的最後一張牌……不是我們……」

　　曹順章：把你也扔進去。

　　他無聲地號哭著，用血污的手擦拭著血污的血：「最後一張牌是日本人，喂飽了劫謀，用我們喂飽了劫謀，真正要殺劫謀的人是日本人，您英雄末路，老來昏庸，您只是傀儡，做了狗，做了漢奸，我們就是漢奸……」

　　劫謀：割掉他的耳朵，讓他沒法做這行。剁掉他的手指，讓他再沒法用槍。再沒了你的恩師，阿手，我建議你像女人一樣投河。

　　「我想殺劫謀，殺了劫謀你會贏的，老師。可殺了劫謀，我們就做足漢奸。日本人在殺中國人，您看沒看見？怎麼辦，不該問您，您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怎麼辦？殺劫謀，殺了劫謀……」

　　暈眩，虛弱，天地在瞬間翻轉，阿手摔倒，一隻腳映入他充滿血的眼簾，阿手呆呆看著那只纖細的腳，順著那只腳看上去，他看見他在下意識中追趕的人——曹小囡像受驚的動物，蜷縮在髒污的角落。

　　阿手嘶啞地喊：「把你扔進去，把我扔進去。」

　　曹小囡不是驚駭，而是絕望地嘟囔：「不要，不要……小天星你去哪兒？別跟他們走……」

　　「小囡，曹小囡。」

　　他面對了一雙清澈而斷絕了生機和希望的眼睛，阿手幾乎沒有勇氣看那雙眼睛：「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

　　他想握住曹小囡的手，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握持任何東西的能力，他開始不知羞恥地伏在地上慟哭：「我握不住東西……我什麼都握不住……我不知道怎麼辦。」

　　曹小囡輕柔地看著這個互不相識的悲傷男人，像玻璃的羽毛：「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於是阿手只能繼續哭泣，直到一個東西從他口袋裡掉出來，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阿手看著，零賜予他的半截鏽鐵片，如果他這些年的生命還曾有過意義，那居然是在日軍牢獄中生不如死的那天。

　　「把這個給你二哥，給曹若雲，告訴他，都告訴他，他的父親就是修遠，修遠賣了我，賣了你，賣給日本人。整個事，所有事，從一開始就是日本人的陰謀，殺劫謀的陰謀。告訴他，我不知道怎麼辦，決定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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