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曹小囡看著那個沒有手指的手焦急地用兩隻纏著繃帶的手在地上摸索,即使手足並且他也不可能撿起好壞片鐵片,即使淪落至極,曹小囡仍有給予他人的憐憫,她撿起那塊鐵片,交給阿手。

  阿手用兩隻什麼也做不了的手挾著那塊鐵片推還到曹小囡手裡:「交給他,交給你二哥。」

  當曹小囡剛遲疑地握住那塊鐵片,車聲在陋巷裡急刹,一輛一直鬼魅般跟隨的車打亮了車燈,阿手在強光中眯縫了眼睛,強光中引擎在響,腳步聲,人聲在惡狠狠地向他們叫喊。

  日語。

  「告訴他——快走!快跑!」

  阿手將曹小囡推進旁的一條小巷,轉頭看著他的敵人——到此才現身的真正的敵人。

  車燈亮著,一個人在強光之後,對著阿手的是他的槍口。車的引擎在轟鳴,一頭要噬人的巨獸。

  日語:「阿手,你的老師要你上車。」

  阿手無措地看了看四周,前中統西北站站長阿手發現自己甚至沒有哪怕撿起一塊石頭砸對方一下的能力。

  阿手瞪著。

  阿手曾經向零做出這樣一個承諾:「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要殺光日本鬼子。」

  阿手開始向著他終於的敵人吼出他的承諾:「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要殺光日本鬼子!!」

  他開始狂奔,用他的軀體撞擊他的敵人,車開始發動,發速。

  鋼鐵與血肉的撞擊沒有任何懸念。阿手飛起。

  曹小囡看著那個沉悶落地的人體,驚駭,輕叫。

  她開始奔跑,腳步在身後響著。

  日語:「殺了她。」

  曹小囡奔跑,肮髒狹窄的街道從眼裡晃過,因為湖藍再也不在身邊,這比噩夢更像一個噩夢。

  「小天星!——二哥!——爸爸!」

  一輛車在她前邊急刹,車燈晃著她的眼睛。

  曹順章在露天下看著漆黑的夜空,似乎聽見了曹小囡的聲音。

  一輛黃包車在旁邊等著他,曹順章上車。

  零看著外邊,在一個瞬息間外邊再也不安靜了,一輛車疾馳而來,停在門外,又一輛車從另一個方向馳來,停在門外,家門外的道路在同時被步行的軍統兩端封堵。

  零笑了,甚至有些欣慰,該來的終於來了。

  燈火通明中零看著茶几上的煙缸,父親在那裡留下大半支雪茄,然後進了他神聖不可侵犯的靜思室,那去雪茄剩餘的長度讓零怔了一會兒——曹順章通常不會浪費這種十塊錢的上等貨色,但這些天發生的怪事已經實在太多。

  庭院裡已經有了輕微的腳步,再也沒有需要隱藏的了,再也不需要掩飾。

  「爸,對不起!狼來了,我招來的!我去換回來小囡!爸,我是窩囊廢,照顧不好小囡,您和大哥和小囡好好地過!我是曹家最自私的渾蛋,我不想在你們去了後想著你們,你們也不值得想著我!」

  電話在響,持續地響,門裡的父親沒有動靜,門外的腳步聲在他大聲的叫囔聲中已經不再掩飾,已經到了門邊。

  撞擊聲。

  零抓起電話。

  釘子的聲音:「零……」

  「滾!」他摔了電話,在一聲巨響中軍統們沖了進來,軍統們從門裡,從窗裡進來,瞬息間零再也不認識自己的家,佔據了客廳,盯住了玄關,沖向了二樓,家瞬息間被曾經席捲整個青年時代的黑潮淹沒。

  零以一種無所畏懼的姿態屹立,那有點閃腰,因為眾軍統各有其命各有其位,就沒有一個人是負責照應他。

  零的眉頭忽然開始緊皺,仇恨讓他的瞳孔開始縮小。

  湖藍,在純銀之後走進了他的家門,冷漠,無欲無求的一具殺戮機器,未來時將超絕人情的一具陰謀機器。

  「湖藍!」

  湖藍看了他一眼,將目光轉開。

  「小囡呢?!」

  湖藍的神情忽然有些改變,那種哀傷比什麼都更能讓零絕望,因曹小囡而生的絕望轉成對湖藍的憤怒。

  「那裡。」純銀說。

  一支軍統沖向零的身後——曹順章的書房。

  「我妹妹呢?!!」

  隨著這句話過去的是一隻花瓶,來得太突然,湖藍也根本無意閃避,正中額角,湖藍看著撞擊曹順章房門的手下,懶得去擦身上的碎瓷片和汩汩而下的轎。

  「抓起來。」純銀說。

  零反抗,像一頭瘋狂的困獸,撕咬,踢打,無所不用。軍統要對付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人壓抑了幾十年的情感,被放棄了的青春,在沉默中流逝的生命。

  即使在被拖出去的時候零還一聲不吭地在試圖踢中湖藍,哪怕小小的一點傷害也算一丁點的慰藉。

  曹順章堅實的房門終於在此時被撞開,一直在沉默地廝打和被毆的零也終於發聲:「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是……」

  他啞住,像他周圍的軍統一樣啞住。

  屋裡空空如也。

  曹順章:跑吧,兒子。狼就在外邊,狼就要來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