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七七


  零看著父親的表情像看見一個厲鬼,而這個厲鬼又長著父親的面孔:「您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告訴什麼?兒子,真正複雜的事沒有人告訴你,只有你自己去明白。」

  「為什麼是小的?大的什麼時候喂了狼?」

  「你最近生意做得紅火,我打算給你筆錢,以資獎勵。」

  零實在被這樣跳躍的話題弄得反應不過來:「您省省吧。我只是要知道……「

  「四十萬。乾淨的錢,你隨時可以調它出來,隨便派什麼用場,查不到,我真希望你用它來安個家,你現在給自己找的那個家不適居住——刀山火海上如何居住?可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人何時又聽過另一個人說的?……你已經不在聽了。」

  零確定已經不在聽了——隨著章順章放在桌上的一張支票——4後邊有五個0,阿拉伯數學的,漢字的,英文的,一張乾淨的票,隨時可以支付和提取,軍統追查不到。

  「我去睡了,不要再來擾我……今天說話太多。」

  他掐掉了他的雪茄,負手,並非去往臥室而是去往他的靜思之室,他在進門前看了零一眼,零仍在看著那張支票發呆,似乎擔心伸手去碰那就會變成虛無。

  「跑吧,兒子。狼就在外邊,狼就要來了。」

  零終於從那張支票上抬起頭,父親書房的門正在嚴絲合縫地關上。

  零出門時仍是茫然,他手上拿著那張支票。

  釘子和那輛車仍在門外等候,因為零的計劃是還要用車——此時的釘子迎上來,口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奉迎。

  「二少爺,還用車嗎?」

  然後是真正重要的輕聲:「軍統。這院被圍了。」

  不祥的夜色,風聲和蕭瑟,零甚至沒有費心去看,在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中把支票塞到釘子手裡:「拿給二十。四十萬。」

  他在釘子的愕然中大聲,讓這件事再沒有挽回的餘地:「車開回去。今晚我不用車了!」

  釘子瞪著他。

  零輕聲:「他們找的是我。」

  他回屋,將門在釘子面前關上,像對一個下人那樣漫不經心。

  零站在門後,他滿意地聽到,釘子不是一個猶豫的人,車聲發動,離去。

  零看著這空蕩的客廳,打開所有的燈,為了要引人注目,他打算打開這家裡全部的燈。

  與零面對的燈火輝煌相比,阿手沉浸於絕對的黑暗。

  廢墟裡的哭叫聲和喊叫聲已經漸漸平息,已經只剩下一個女孩輕輕地啜泣。

  阿手的耳朵在流血。

  疤臉輕聲說道:「阿手,我們該動作了。」

  阿手聽著周圍人聲和槍械的輕響,拿起自己的槍。曹順章的聲音又闖了進來:「把什麼都扔進去,把半輩子扔進去。」

  湖藍頹然地坐在地上,他身上沾著很多的血,今晚殺了很多的人,死人的血,他自己受了很多傷,自己的血,他粉碎了自己虛弱的夢境,戀人的血。

  曹小囡撿拾著衣服的碎片遮掩著自己,她的聲音虛弱得像是碎片:「小天星……小天星……」

  湖藍沒有動靜。

  曹小囡離開,像依戀生命的靈魂飄離了軀殼,軍統們讓開——現在她對劫謀再也不構成威脅,儘管劫謀因她而做了這趟十幾年沒有過的冒失出行。

  劫謀走到了湖藍的跟前,像一道黑色的牆,湖藍因此而抬頭。他看著劫謀,像曹小囡一樣破碎、哀絕,甚至沒有仇恨的力氣。

  「騙我。」

  劫謀現在有雙倍的滿意,一滿意他的計謀得逞,二滿意湖藍明白得很快,他理想的繼承人不笨:「騙你了,只騙住十幾分鐘,夠了。你心裡有個鬼,我只是叫它出來。」

  湖藍真的並不笨:「我們監視過與簡執一有關的人,包括曹順章,我們的人不擇手段,包括女孩腰上的兩顆痣——純銀這樣的人就會記錄在案。」

  「情報永遠是有用的,即使從故紙堆裡找出來的廢情報。不過那兩顆痣真的無關乎大局,你讓你的憤怒被人掌控,把你所謂的希望交給所謂的美好。這樣的人說成特工你也相信,你還想過什麼平常人的日子?你要成為庸人,就要被我玩弄,沒那鬼痣,我還有一百個辦法讓你親手毀掉你不切實際的見鬼的白日夢!你他媽的自甘沉淪!」他湊近湖藍,扳起湖藍的臉,幾乎是輕聲細語地道,「醒了,湖藍,而且我肯定你這輩子不會再睡著。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你終有小成。別再那副死木頭樣子,木頭是被人砍的。你是要砍盡天下木頭的人。你不會自殺,你很像我,強烈的自毀傾向和旺盛的生機。這兩者用在自己身上,你永遠活在地獄,用在別人身上,你是轉動生死之輪的法王。」

  湖藍像是被催眠,被自己的痛苦催眠,他木然地站起,木然地呆立,他又是劫謀器重的人,純銀恭敬地給他披上衣服。

  「你告訴純銀,你的剛玩完的小夢有很重要的情報,那是什麼?」

  湖藍呆呆看著黑沉沉的夜空。

  曹順章微笑,劫謀似的微笑。

  「除了超越俗世,除了不做一個被人掌控的傀儡,你還有什麼可值得保護的嗎?」

  湖藍呆呆看著曹小囡剛離開的出口。他的手被曹小囡玩笑地罩在自己臉上:啊!魔爪呀!

  是的,如果他自己就是一隻魔爪,那他還有什麼可值得保護的。

  「修遠,是曹順章。」

  劫謀驚訝了一秒鐘,對他來說那只是層一句話就可通透的窗戶紙,然後他拍了一下手:「很好。從你失蹤後我們已經監視了所有與會的可疑人等。順便問一下,曹家那個新近回來的老二有什麼蹊蹺?」

  湖藍發著呆,碎了,什麼都沒剩下,一個溺水的人將頭伸出水面嘗試了一下空氣的滋味,然後繼續永恆的窒息。

  曹小囡在幫著湖藍穿衣服,湖藍:你和你二哥關係很好嗎?

  曹小囡:嗯,爸爸老說,你們要相依為命。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