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七六


  湖藍鬆開曹小囡那只被他握得過緊了的手,他不知道該不該向曹小囡表示一下歉意,最後把目光和喘著粗氣的鼻孔都朝著劉仲達。

  「話說得太過,就倒要讓人不信了。你看看這個人的體態神情,擺明就是未經人事,天真純潔——是你說的那種蕩婦?」

  「不是……修遠先生說,蕩婦只有欲望,秋水是深沉的心志。人心裡總有塊乾淨的地方,只有秋水能把這塊乾淨變成爛瘡,從心裡爛出來,爛死人的瘡……」

  「夠了!」湖藍喊。那是一個人忍無可忍時發生的嘶吼,劉仲達閉嘴,但是劫謀對此是置若罔聞。

  「你們說的乾淨就是我說的爛瘡。——但修遠這招有用,值得借鑒,純銀記錄,今後部分女性培訓可以此為尺度,現在我們訓出來的人實在太像雞婆——勾幾個全身骨頭沒二兩重的男人是很來得,碰上湖藍這種不太賤的倒叫人先生了警惕。」

  「是……」

  「夠了!!!」湖藍再一次咆哮。

  「你喝誰!喝我?!你何不想一下有什麼不對勁的?被人騙得像個豬頭!——你想要什麼?讓你殺共黨你埋了個共黨!你以為埋的是你的餓死鬼父親?你找什麼?剛想委你重任你就找了個婊子!你什麼時候才能是我想要的湖藍?你何不找頭母豬鑽回它的子宮裡?!」

  湖藍在狂怒,在強忍,忍的是對於劫謀的憤怒還是對曹小囡的懷疑他並不清楚。不對勁?在他的生活中有什麼對勁?和曹小囡的相識又是否對勁?

  曹小囡:我是曹小囡。

  他在那個女孩的扶持下穿過舞池裡險惡的人群。

  曹小囡:我有了你。

  湖藍:我有了你。

  曹小囡:明明是我有了你。

  用幾種心態想同樣一件事會是不同結果,狂喜的感恩之心或者質疑一切的惡毒。

  一雙手在怯怯地觸摸著他,湖藍不分青紅皂白地摔開,然後他發現他摔開的是曹小囡,但這次他狂躁,狂躁是心裡的毒火,狂躁的時候沒有內疚。

  湖藍的視線裡看出來是模糊的,一切在他的怒火之下都顯得恍惚,但劫謀的話,劉仲達的話,純銀的話卻無疑是在繼續。

  「劉仲達,你們特訓班練出這麼一個……人才的要決是什麼?」

  「是人都有欲望,先生說,讓她對男人先沒有欲望,讓她眼裡的男人都是骨和肉,一堆不著邊際的想法,可算小成。」

  純銀問:「這個小成何以做到?」

  「給她各種各樣的男人,最好的男人,最壞的男人。不渴而飲,不饑而食,口腹無欲時看一盆菜也不外乎油鹽醬醋加上豬的肉牛的肉,整個特訓班的男性學員都是她的實習標本,有一次我們三個和她一個……」

  湖藍的耳朵裡在轟鳴,他像一團要燒掉自己的火焰,有一股清涼從手臂浸了上來,湖藍茫然看著曹小囡焦急而蒼白的神情——她現在知道那些人說的事情是與她有關的,但她現在擔心的是快要爆炸的戀人。

  湖藍看著三個人的表情:劫謀小屑的神色,劉仲達在敘述時淫穢的表情,純銀公事公辦的表情——三個人不時地掃曹小囡一眼,並不看他,只是掃曹小囡一眼。

  湖藍聽見自己嘶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時已經一腳踢了出去,劉仲達飛退,湖藍撲上去。

  他再清醒的時候正撲在劉仲達手上,要用一雙徒手置劉仲達于死地,連同純銀在內的一幫軍統正試圖把他從劉仲達身上拉開——幾個人用足力氣才能把他的手指從劉仲達的喉嚨上一個個扳開。

  劉仲達咳嗽,幹嘔,他陰得狠,用的音量根本不讓曹小囡聽到:「她左腰上有兩顆痣,一顆紅的,一顆黑的……那次我記住了……」

  湖藍愣了一下,被一幫軍統從劉仲達身上架上,扔撞在牆上。曹小囡撲過來,她手忙腳亂,對著一個頭破血流遍體鱗傷的湖藍,她不知道該先照料他哪一處傷口。

  「他們說的我都不信……我全都不信……」

  「我知道啊。」

  「全部都不信。」他擁抱著曹小囡,曹小囡下意識地回應著,對這樣一個可怕的晚上來說,她實在很需要這樣一個擁抱。

  湖藍擁抱,擁抱的同時撩開曹小囡的衣服。

  曹小囡立刻感覺到自己擁抱的那個人變得僵硬了。

  紅的,黑的,左腰。

  「你,怎麼……」

  他猛地把曹小囡揮了出去,讓她重重地撞在牆角,就在幾秒鐘之前,這樣的一次撞擊會讓湖藍後悔得想立刻死去,現在只讓他心裡一撥接一撥的暴力湧起,他轉身搶過純銀手裡的卷宗,撕碎,摔在曹小囡臉上。

  撞擊已經讓曹小囡很難再從牆角爬起來,她竭力想掙扎起來,在讓她莫名其妙的打擊中拼命呼喚兇手的名字,她在呼喚時已經吐出一口鮮血——湖藍那一下已經足夠讓她這樣的人內出血:「小天星……小天星……你怎麼啦?」

  湖藍忽然開始軟化,他轉回了頭,滿眶眼淚地看著——他為自己幻想出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現在他又只有一個世界——劫謀。

  劫謀淡淡望著沒有屋頂的天空:「女人,婊子。」那四個字像個信號,釋放了湖藍在漫長的洗腦過程中壓抑的卻從未釋放的陰鬱,蛇的毒釋放後需要積累,湖藍的毒卻從未放過。劫謀派出的女人撩撥起他的性欲,摧毀他的尊嚴,早已在他腦子裡埋下質疑感情的一切。

  湖藍對著劫謀做這種淡漠的宣言:「女人,婊子。」

  他開始喊叫,像發瘋的狼,他撕開自己的衣服,紐扣像子彈一樣飛射,他對夜空裸露著他快爆裂的胸膛。

  他轉過身時仍在喊叫,善意、愛意、憐憫、相依相偎,所有這兩天剛體味到的東西要被他從胸腔中倒盡,湖藍惡毒地一腳踢上了曹小囡的腹部,他抓起那個他方才還在用生命和熱情呵護的女孩,撕開她的衣服。

  阿手蜷伏在他的鋤奸隊之間,他的鋤奸隊對好壞廢墟裡發出的動靜無法掩飾疑惑的神情,阿手也在聽著,但他並不疑惑。

  一個男人凶煞的嘶吼,讓阿手這樣的人聽了也不寒而慄。

  一個女孩的哭叫,讓經受了阿手這樣苦難的人也聽著心碎,那女孩反復在叫著「小天星」「湖藍」和「頡無憂」這三個名字。

  阿手仰望著黑沉沉的無星夜空,他的腦裡浮現曹順章的聲音:扔進去扔進去,把什麼都扔進去。

  曹順章仍在吸著雪茄,一根雪茄抽了快三分之一還沒吐一個字。

  零只能對那嫋嫋的煙霧乾瞪眼,兼之輕聲地咳嗽。

  「爸?」

  「嗯?啥事?」

  零噓了口氣:「您十分鐘之前說,您要告訴我一件事。」

  「哦,什麼事?」

  「十分鐘之後您還沒跟我說是什麼事。」

  「想知道?」

  「其實你要累了,不說也是無妨。」

  「說吧。有個鰥夫,妻子去得早,他帶了三個孩,想去另一個地方,他想那地方能讓他和三個孩子過得好。」

  零沒插嘴,但看起來著實有點莫名其妙。

  「路上遇到狼,成群的狼尾著,他知道這狼要上來,玩完的就是他全家。大孩懂事早,很早就有了自己的念想,大孩自己走上去,拿自己喂了狼,他想拿這換他家人走到地方。」

  「您……說的什麼?」

  「狼不肯走,吃不飽的。這鰥夫一看沒轍,把小的也喂了狼。」

  零已經感覺到某種不詳:「為什麼是小的?」

  「因為小的太小,她爸和老二擋不住,狼撲上來時,她走不動道。」

  「然後呢?」

  「然後鰥夫和老二繼續往前走著,狼還不走。鰥夫想世界上肯定沒有那麼個好地方了,因為他已經就剩下一個孩。,而他一直想的是能讓他和三個孩都能過好的日子。狼還不走,狼又餓了,鰥夫想,這回要讓他把老二扔給狼,他寧可把自己扔給狼,不是他特別寵老二,是因為他是三個孩的爸爸,在他心裡,三個孩比兩個孩要緊,兩個孩比一個孩要緊,到只剩下一個孩時,這個孩比他自己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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