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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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藍掙脫了劫謀的懷抱,身邊的軍統正在將屍體抬走——他製造的屍體,劫謀足夠本錢地用一個人來換他一顆子彈,那些死者讓湖藍深覺自己的悲哀。 他看向曹小囡,他唯一的依靠,曹小囡被幾個軍統逼得蜷在牆邊,但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讓湖藍心碎,湖藍向她走去。 一道黑色的人牆立刻在他和曹小囡之間合上了。 「要那麼急嗎?我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我拿出了十幾條人命來換什麼?換和你說話——因為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是見我就跑,你不敢和我說話。」 湖藍沉默,初見動謀的激動已經過去,現在他對這個人是警惕和說不清的難以割捨。 劫謀開始搖頭:「看看你,我不在,你成了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頭破血流,傷痕累累,瘸著,拐著,瀕臨絕境,但拼命想維繫住他剛找到的那點為人的根本。 劫謀開始走向曹小囡,湖藍因此而動了一下,當發現劫謀只是在打量曹小囡時他仍然無法放鬆——誰知道他過去的一切將對他現在的一切做出什麼。 劫謀冰冷地看著,他知道他的目光對面前那女孩是比槍口更大的壓力,曹小囡在他的逼視下閉上了眼睛發抖,呼喚她唯一的救星。 「小天星……小天星。」 湖藍動了一下。 「你給我站在那裡!」 如果不站住會怎麼樣呢?——湖藍不敢嘗試,他站住,並且非常寬慰地看到,劫謀從他的戀人身上轉開了眼睛,黑洞一樣的目光開始對向他。 「值嗎,湖藍?為了這個發育不全的女人?我本想是的,幹掉修遠,我給你半壁江山,吞併中統,清光共黨,趕走日本人,你做我的繼承人——值嗎?」 「值。」 劫謀開始咆哮:「我值嗎?二十年心血!你不是我的兒子,你就是我的兒子!我的王國!王國!王國的未來!」他指著純銀和那些青年隊,「——你看看他們!沒有王國他們就是草包!何來的秩序?何來的威懾?——沒有未來的王國就是沙子做的城堡!草包攤子!」 「我……」 「想清楚!」 他搶過純銀的槍,指著曹小囡的頭,他看著湖藍。曹小囡反而不害怕了,對她來說可怕的從來不是死,她看著湖藍。 湖藍看著劫謀,兩雙截然不同的眼睛,兩個世界。 「我……要給您留下點什麼?一隻手?一雙手?一條腿?我只有一條腿?全留下?再加上我的腦袋?不夠?兩個,我和她,我們兩個的腦袋。還不夠?沒啦,我們就這麼多啦。我們拿這些來換我們在一起,行嗎?先生?」 「說胡話了。」 「沒辦法……」湖藍看了看純銀,歎了口氣,「沒法像他這樣活下去了,現在我只好相信死了以後還有個天堂。」他向曹小囡笑了笑,「一起啊。」 曹小囡回報的那個微笑讓劫謀眼角抽搐。 沉默。劫謀看著手槍的準星,準星那頭是曹小囡的頭,女孩的頭在向湖藍微笑,劫謀很清楚一發子彈只會讓湖藍把那個笑容烙進靈魂——即使他用上黃浦江那麼多的藥物也無法清洗。 槍翻轉,動謀把槍扔到了湖藍手裡,伴之一聲長長的歎氣:「你們走吧。槍帶著防身。我當你死了。」 曹小囡眼裡亮起的是希望,湖藍是驚詫和警惕——這不是劫謀,絕對絕對不是劫謀。他瞪著劫謀,劫謀看起來有點疲勞,那個姿勢讓湖藍有些軟化。 「先生……」 「走。走。我今天做了不能服眾的事情,我正在想該怎麼收拾殘局。走。」 湖藍開始相信遇上的是劫謀從未向任何人顯示的那一絲善良,並且這個善的時間也許會很短,他試探著將手伸向曹小囡,這次沒有人將他倆隔開,湖藍觸到了那只手,堅實地握住,他拉起曹小囡再一次懷疑地環視所有人,從劫謀到所有的青年隊。 劫謀在想事,沒人關心他——似乎從這一刻起他跟這些人就再也沒有關係。 湖藍沉默,那女孩一臉劫後餘生的喜悅和重新開始的憧憬,湖藍看曹小囡時幾乎浸沒在那雙眼眸裡,他拉著曹小囡走向出口,仍沒人阻攔,湖藍感覺身邊的曹小囡,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笑容。 「修遠你贏了。一個小小的詭計就廢掉了我的膀臂。」 湖藍的笑容一下就沒了,他的表情僵硬,但他在堅持著讓自己沒聽見那句話,他罩不住,在這個詭詐的世界裡懷疑早已滲透了他的血液和骨髓,湖藍握著曹小囡的手開始變得僵硬,並且他覺得曹小囡的手也變僵硬。 湖藍又看了眼曹小囡,曹小囡緊張地向他笑了笑……湖藍皺著眉,為什麼要緊張? 他站住了,回身,劫謀看著地面,劫謀根本沒管他。 「什麼意思?」湖藍問。 「他日在殺場上見到,我會殺你。可如果你能殺到我,把槍給我,」我敲敲自己的腦門,「我對自己開槍。」 「怎麼……怎麼會?」 「你這一去,除了投入修遠的懷抱還是別路可走?」 「怎麼會?我不會和您作對,只是找個沒有人……太平地方,跟這些事沒有關係……就我和她。」 劫謀看曹小囡的目光讓曹小囡畏縮,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和她?和她?」 他冷笑,湖藍瞪著,被那冷笑刺痛,他感覺一種巨大的危險,不是來自劫謀,來自他自己心裡,一種惡毒,想要傷害對他最重要的人,實際初識曹小囡時他就一直在和這種惡毒搏鬥,現在這種危險逼得他嘶聲大叫:「你別碰她!不要碰她!」 「我哪有碰她?走吧走吧。」 「你把話說完!」 劫謀搖搖頭,歎了口氣:「你可以做我的對頭,可不要做作。——純銀?」 純銀居然是站在湖藍這邊幫他解釋的樣子:「這不怪湖藍。他出行倉促,沒能看完全部情報。」 純銀手上拿著一個陳舊的卷宗,詢問地看著劫謀。劫謀猶豫,搖頭。 湖藍一把搶了過來,那導致從純銀到青年隊的槍口全指向湖藍——如果湖藍已經是個外人,讓湖藍看到這樣絕密的情報是他的失職。 「算了。」劫謀說。 於是槍口低垂,湖藍翻開卷宗,第一眼是曹小囡的一張老照片,不知攝於何時,一份軍統為對手做的人事檔案,本名、化名、代號、編碼、履歷、出勤情況、格殺對手、負傷情況,一應俱全,湖藍一邊看一邊拂去因積壓過久造就的陳塵,那紙張都舊得有點發黃。 純銀機械地背誦,儘管湖藍正在看他背的內容:代號秋水,化名曹小囡,本名不詳,編碼不詳,現持有身份,滬興商會副會長曹順章之女,社會身份,無,出勤情況,可確認我漢中副站長湛藍為其毒斃,長沙站站長銅黃因其倒戈,擅長:用毒,蠱惑,好用武器:從不用武器…… 湖藍在那片念育中一目十行地掃完了檔案,他看著曹小囡,曹小囡看著他,她知道這些事似乎和她有關卻又不知道在幹什麼,她已經疑惑很久了。 曹小囡小聲地問:「幹什麼?」 湖藍看著曹小囡,平時他會覺得那副好奇的神情有趣好玩,現在他卻不怎麼覺得——於是湖藍合上檔案,砸到純銀臉上止住了那位的背誦。 「假的。做份假檔案輕而易舉,虧你們還費心把它做得像積壓了三五年,下午剛出爐吧?」 「你想見個人嗎?」 「不想。」他想轉身,但他又看曹小囡,那樣的無辜是他此時此刻無法相信的,懷疑咬噬著湖藍才見曙光的心:「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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