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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釘子今天的車速不像平時那麼狂野,他甚至儘量保持著平穩。當他看見路前的另一輛車時,把車停了下來——加速速零未必醒轉,停下零倒立刻醒轉。

  「怎麼啦?」

  「找你的。」

  零看了眼釘子目示的那個方向,簡靈琳站在那輛車邊,開始用喇叭和他招呼。

  零苦笑:「開車。」

  「我覺得摁喇叭的那個是男人惹不起的女人。「

  「所以躲開。「

  「如果能躲得開那也就惹得起了。」

  「你把二十的嘴借來了?——開車!」

  釘子又看他一眼,慢悠悠地發動了車,但是簡靈琳徑直照著車道過來,釘子只好把車停了:「我說什麼來著?」

  零沉默,簡靈琳在外邊敲打著車門,零在短暫的沉默後終於搖下玻璃。

  「我以為我們已經說清楚了!」

  「跟一個女人說清楚了!」

  零有點氣結,他能做的就是堅持不開門。

  「你說你開始尊敬我了,是不是?」

  零嘀咕:「快要不尊敬了。」

  「那就不尊敬吧,男人不會愛他尊敬的女人。我倒是開始尊敬你了,女人倒是可能愛她尊敬的男人。」

  「宏論——走了,韓複。」

  「死共黨。」

  零如同被轟了一下,怔怔地看著車外那張臉。

  「別做出那副無辜的樣子。李文鼎,曹若雲,你不是一個死共黨嗎?」

  零瞪著。

  「不要奇怪。我是見過死共黨的人,吃虧多了也成了會看人的人,最要命的,恐怕還是世界上浪費最多時間看你的女人——你最近的樣子又實在太不對勁,知道嗎?一個男人搏命的時候是最迷人的時候,可惜我周圍的男人都覺得沒什麼值得他們搏命——後來我一想,似曾相識,西北那幫真以為能改天換地的傻子,於是,你,死共黨。」

  零深深吸了口氣。

  「別這樣子。我對死共黨沒惡感,離開延安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戲劇,還有,風沙太損皮膚。」

  「死共黨,你這個死字加得很對。……你現在正看的就是一個隨時就戳的共黨,無趣兼之無味,不是用來讓你的亡國奴生活變得豐富多彩的玩具。我們其實很知道什麼叫渺茫和徒勞,可還是自以為能改天換地——現在我去死了,你要來嗎?」

  「你開門我就上來。」

  零氣結一下,他鎖死了車門。

  「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要跟你回去!」

  「回哪?」

  「你來的地方!」

  「風沙大。」

  「我受不了這裡了!虛榮,浮誇,中國人把自己關在租界!隔一道鐵絲網——打仗,餓死,日本軍隊!我回來後覺得自己像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黃土埋在怪物,帶著血腥的異類,聞到你的氣味我都害怕,可你是真的,鐵絲網外邊就是那麼個氣味!……帶我回去,回你來的地方。」

  零認真地看著她,慢慢搖上車窗:「晚了。——釘子。」

  他看著簡靈琳在車外漸漸遠離。

  在黑色的夜晚和黑色的軍統之外,地溝裡有著更黑的一群——阿手和曹順章的最後一批人馬,正在監視著軍統的大隊撤離。

  監視者是疤臉,阿手靜靜地躺在地溝裡,似乎不打算再為這場也許能成,但一定會死的刺殺費心,他呆看著無星的天空,耳朵裡又在流血。

  阿手向曹順章:這就是漢奸!還是漢奸!

  阿手向零: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要殺光日本鬼子。

  曹順章:現在你懂得仇恨了嗎?你還是不想殺劫謀。

  阿手手上在摸索著一個東西,零給他用於在絕望中逃生的那段小鐵片仍被保存著,但他無法用這個逃出現豐拘禁的樊籠。

  疤臉爬回他的身邊,看了看他的耳朵:「該去治了。」

  「治不好了。」

  「他們正在撤,日占區人多太惹眼,等他們撤到差不多可以動手。」

  「你肯定劫謀在裡邊?」

  「錯不了。」他滿意地微笑,「先生說要收服他的親將,他只能親自上陣。先生說這機會這輩子就這一次。」

  阿手點點頭,開始檢查他的武器。

  阿手向零:我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要殺光日本鬼子。

  阿手閉上眼,搖了搖頭:「對不起啦,曹二公子。」

  他拉開槍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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