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七二


  看著腳下那張年青的臉,湖藍的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然後他看向外邊。外邊的曠野像成了活的,黑色的地上起伏著黑色的波浪——那是已經合圍的軍統和青年隊,他們正縱高伏低地向這裡接近——湖藍的第一印象是他們將被這四面八方的黑色潮水淹沒,為了抓他回去劫謀調用的人力足可以將這片廢垣踩平。

  他一言不發地拉著曹小囡回去廢墟,在那裡邊至少還可以占上些微地利。

  一個藏在廢垣後的青年隊撲到了他的身上,用一塊蘸滿乙醚的布捂上了他的嘴,湖藍屏住呼吸想掙開那雙力大無窮的手,然後聽見一聲沉悶的毆擊聲,那雙手逐漸發軟。湖藍把那個人翻摔過來,擰斷了他的頸骨。然後他看著曹小囡,她正扔掉手上的一塊磚,給他一個虛弱而慘白的微笑。湖藍俯身到死者身上搜索,想找到他的槍。

  沒槍,沒彈。

  湖藍木然地縮回了手,擦掉嘴角沾上的殘餘乙醚,他已經意識到等著他的是什麼了。

  「走!走!走!」他拉著曹小囡逃向廢墟深處,其實從第一眼看見襲擊者的陣勢,湖藍就知道這種奔逃只是垂死掙扎。

  將大頭棒子裹上軟布。

  將布倒上乙醚。

  將繩索編成活套。

  在加入追捕先列之前將自己的槍和子彈全部留下。

  純銀站在曠野裡,看著第二波黑潮湧向廢墟,黑色的曠野時黑色的大衣翻飛奔跑,廢墟裡一個槍聲孤單地在響。

  「抓住那個女的就抓住了他。」純銀向第二梯隊示意著自己的膝蓋,湖藍假腿接縫的地方:「打他這裡。打斷也的腿。」

  他的腳下堆滿了青年隊前往追捕之前留下的槍械和子彈,湖藍註定將在耗光子彈後被他們制伏。

  湖藍護著曹小囡在廢墟中奔跑,開槍,一個站在高處正要跳下的軍統摔在他的面前,開槍,一個正跳過斷垣的軍統摔在斷垣上。

  湖藍又一次去搜索屍體,他仍然找不到他急需的槍支和彈藥。

  湖藍已經無法在笑容中向曹小囡掩飾淒涼:「把你害慘了。」

  曹小囡回報他一個一點也不淒涼的笑容,儘量靠近了他。

  「今天才知道為什麼是人都怕跟先生作對。」他聳聳肩,「不過沒關係了。」

  他換上最後一匣子彈——一個要求隱秘的特工本來就不會帶太多子彈——視野裡掩來的昔日同僚根本是四面八方,一次從牆上翻過來的軍統就有三個。

  湖藍開槍,槍響了三次,三個人倒在牆根。

  往下從身前身後,身左身右進來的是五個。

  湖藍開槍,他面對的人似乎對死亡根本沒概念,照舊冷漠地逼近,那讓湖藍不得不想起昔日自己也是這樣的瘋狂。

  倒下三個,還剩倆,一個拿著著棍子,一個拿著注射器——他們身後又進來四個。

  湖藍把槍塞進曹小囡手裡,他數著,槍裡還有兩發子彈。

  「我倒下,先殺,再殺你自己。」

  他向身前的兩個和稍遠處的四個沖了過去,用手護住頭迎接了一記揮下的棍子,更讓他操心的是那個拿著一管麻藥的,他一腳踢進了那傢伙的腹部。

  曹小囡瞪眼看著,當湖藍在身邊時她覺得自己是安全的,當湖藍離開時她發現這樣的廝殺早已超過她能承受的極限,她看著幾根棍子一下一下毆擊在戀人的身上,開始哭喊:「不要啊!不要啊!」

  湖藍從亂棒交加中掙脫出來,他勒住了一個打得最狠的傢伙在地上拖行——用他趕制的漁線——那傢伙在掙扎中鮮血汩汩而下,湖藍另一隻手揮舞著搶來的棍子勉力支持。

  他聽著曹小囡的哭叫,看見一襲幾乎遮住了曹小囡身影的黑衣。湖藍在狂亂中把手上的棍子向身周的棍雨扔了過去,他撲向正要襲擊曹小囡的那名軍統,刀紮進了對方的後心,身後的幾根棍子也轟上了他的後腦和後心。

  湖藍搖晃了一下,然後聽著腳下的一聲金屬震響,那是最要命的,他失去了平衡,摔倒。

  幾根棍子在湖藍身上如雨而下,總算沒去招呼致命要害,背腹腰腿——不管真腿還是假腿。

  「殺了我!殺了我!——開槍!」

  已經哭得都沒了聲音的曹小囡茫茫然反射性地舉趣了槍,她甚至都不知道把槍舉往哪一個方向。一個軍統慢悠悠過去,曹小囡說開槍不如說是射走了火,那軍統看了一下掌心添出的一個彈孔,用另一隻手拿走了曹小囡的槍。

  「別碰她!——快殺了我!」

  回答的是壓在腰上手上腿上脖子上的十幾隻手和膝蓋——湖藍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然後湖藍聽著廢墟外的車聲、腳步聲,先進來的是純銀和幾個青年隊,但是湖藍全心全意聽著的是還在視野之外的一個輕輕的咳嗽聲。

  劫謀。

  劫謀從那個破門框裡進來,他張開雙臂,肩上披的大衣被像翅膀一樣撐起,比夜色更黑,像是升起了一團黑雲。

  「湖藍。」

  無需命令那些壓得湖藍動彈不得的青年隊就鬆開了,湖藍茫然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已經驚訝得忘了哭泣的曹小囡,又看了看劫謀。

  劫謀張開著雙臂,一個擁抱的姿勢,從未有過,並且又強調了一次。

  「湖藍。」

  如何抗拒?所有的委屈,憤怒,垂死掙扎,湖藍的每一根神經都想著靠向那個他瞻望了多少年的人,全變成了湖藍向劫謀張開雙臂。

  擁抱。

  在曹小囡眼裡看來湖藍像是被夜色淹沒了,她訝然地看著,忘了哭泣,她比湖藍更強烈地感覺到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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