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64)_蘭曉龍

一六四

　　▼第81章

　　湖藍瞪著那幾個醫生和護士在曹小囡身邊忙碌，在這片忙亂中，人們忘了趕他出去。

　　醫生終於摘下聽診器，對曹小囡這種病人用不著太複雜的手段，甚至用不著太複雜的醫療，他遺憾而漠然地向角落那名瀕臨崩潰的男子搖頭。

　　湖藍吼著：「輸血啊！為什麼不輸血？！」

　　「我當然知道輸血。可你知道這是什麼時期？戰亂時期。什麼地方？佔領區——日本人會給血庫裡留下中國人用的血？」

　　「我的血！我的血！」

　　「血型？」

　　「B型！」

　　醫生冷淡地搖頭：「她是AB型。」

　　他看著那個男子蹲下，他以為那是傷慟，但那個男人站起來時手上多了一把精巧的手槍。

　　「誰是AB型？」

　　「你……這是亂來……」

　　湖藍平靜地堵在門口，向屋裡所有人陳述這樣一個事實：「我可以殺所有人，連同我自己。——誰是AB型？」

　　他的槍口指向一名護士，那名護士舉起的手向他示意著那名醫生。

　　湖藍用槍口示意醫生：「那邊有張空床，躺上去。」

　　那名倒霉的醫生在瞪著，瞪著自己的血液被抽出，轉過身就輸入曹小囡的血管。

　　護士用著勉強可聞的輕聲說：「他在等什麼？」

　　她說的是湖藍，他背向著他們，槍仍在手上，面對著房門—似乎鬼怪將從門外進來。

　　醫生用著同樣的音量：「快去報警。」

　　「是報給鬼子嗎？」

　　竊語的人們張口結舌地停下，這樣的耳力超乎他們想像。

　　湖藍微笑：「只要你們專心，也能聽得見……你們這幫三心二意的庸人……」

　　湖藍愣著，一句劫謀曾說過卻被從腦子裡洗去的話清晰地出現在他腦子裡，像其他的事情一樣。

　　劫謀：我希望你凌駕庸人之上，可你正在淪為庸人——這就是背叛。

　　湖藍看著曹小囡，那女孩慘白的臉上又有了些血色，她正在呼吸，於是湖藍對自己也對劫謀聳了聳肩：「我願意做個庸人。」

　　死寂。急診室裡的所有人如同雕塑，所有人看著那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用自己目光愛撫著病床上那個正在恢復過來的女孩。

　　然後所有人聽見外邊走廊上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迅速向這裡傳來。

　　湖藍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槍在他的手上一閃而沒，他的手從醫用器材上一掠而過，一抹手術刀的寒光也在他袖口一閃而沒。

　　他推開房門出去。

　　走廊上的青年隊立刻站住了，純銀帶的隊，連他四個人，拿著槍，拿著包膠鉛棍和繩索，像要捕殺一條不再認主人的狗，捕殺或者打暈了再帶回去。

　　湖藍站在急診室的門口，高舉著空空如也的雙手：「我投降！只要不打攪搶救！」

　　純銀，擺了擺手，看著湖藍身後仍亮著的急診兩個字，那是依託，對他們來說是湖藍不會反擊的保證，既然湖藍可以為傷者反抗，也就同樣會為傷者屈服。

　　拿鉛棍的和拿繩子的靠近過去。

　　「只是要救人！求求你們……」

　　然後他發難了，左手袖筒裡的槍冒出在他的手上，他開槍，擊倒了純銀身邊瞄著他的槍手，左手袖筒裡的手術刀劃過了拿鉛棍的咽喉，然後飛出，命中了純銀持槍的手。

　　拿繩子的被他用假腿迎襠一腳，湖藍走向純銀時甚至不用再去看那位——被他踢過的人已經連抽搐的可能都沒有了。

　　純銀正槍交左手，欲射，但對著湖藍的槍口，他那支槍自覺地懸在半空，退彈，，彈匣落在地上，然後純銀自覺地把槍仍在地上。

　　「上當了。人已經救過來了。」

　　「你是殺人的刀，我是切菜的刀。放過我。」

　　湖藍看著那個求饒時仍一臉冷漠的人，忽然苦笑了一下：「謝謝你要殺的那個人吧，沒她，你剛說的是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謝。」

　　湖藍揚起槍柄，純銀低頭躬腰，以賣給他容易擊暈又不容易致死的後頸。湖藍看著那截脖頸，忽然流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悲哀和傷逝。

　　「告訴先生，這輩子我欠了個女人，下輩子我做牛馬，還給先生。」

　　他的槍柄砸下，純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腳步和凌亂在純銀身邊踏過，湖藍抱了那個他從死神手上搶回的女孩離開，他的腳步堪稱歡快。

　　車在街頭行駛，湖藍仍是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擁著那個女孩。

　　殺掉幾個軍統是一回事，在軍統的天羅地網中去向何方又是另一回事，能看見的只有車燈光照亮的那一點前方，唯一的安慰是懷裡的好孩在平穩的呼吸。

　　車忽然停下了，熄火，湖藍松了懷裡的女孩，調對了車裡的後視鏡，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狼狽、凌亂、無措、茫然、焦慮、走投無路。

　　劫謀：你們是我的力量，我很看重你們。你們中間，我尤其看重你。

　　湖藍開始猛抽自己一記耳光，對著車外的黑暗大罵：女人！婊子！

　　曹小囡在他的喧嘩中輕輕歎了口氣，那讓湖藍如同觸上一股溫和的電流，他狠狠抹了把臉，坐正，把一隻手遞到曹小囡想握住什麼的手裡。

　　那只手被握住了，湖藍屏著呼吸看著曹小囡睜開眼睛，看著他，一個微笑，那個微笑在她瀕死時展開，在她活過來時繼續：「對不起。」

　　湖藍狠狠地，也很沒有尊嚴地吸了吸鼻子。

　　「我有了你。」

　　湖藍輕輕地擁著她：「我有了你。」

　　「我有了你。」

　　「我有了你。」

　　他們像要把這簡單的四個字重複到天荒地老，至少重複到曹小囡睡去……幸好一個流過曹小囡那麼多血的人會很容易就開始犯困，她開始睡眼惺忪地微笑，並且打算在一個沒完了的拉鋸戰中一定要取得勝利：「明明是我有了你。」

　　湖藍輕輕地拍打著她：「睡吧睡吧……反正我都有了你。」

　　那女孩在他的拍打中輕柔地睡去，湖藍瞪著車窗外的黑暗，但不是獨自一個人。也許就這樣黑下去吧？反正我都有了你。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