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63)_蘭曉龍

一六三

　　▼第80章

　　零正在和一名商人模樣的男人握手和告別，看來他又成功地談成了一單生意。

　　離開，心無旁騖，趕時間的時候似乎多走一步都是個損失。剩下的時間，在一切終結前剩下的時間，零像臺上足發條要在牆壁上撞個粉碎的機器。

　　釘子的車在路邊候著，零疾步地走向那裡。

　　一個聲音響著，那樣清晰，清晰得只能是來自他的心裡。

　　曹小囡：曹老二，嘻嘻。

　　零終於站住了，看了看星空，今晚的星空還算明朗，幾乎可以看得見星星。

　　「對不起，小囡。」

　　「走嗎？」

　　零已經在為耽誤的這一秒鐘心痛：「走。」

　　曹小囡：曹老二，嘻嘻。

　　零把著車門的手一瞬間僵住，他的血液都幾乎停止流轉，但往後的那幾聲讓他的血液又恢復了流轉——憤怒的流轉。

　　「曹若雲，李文鼎。」

　　簡靈琳站在那裡，零轉身，沉默地看著。

　　「這種表情幹什麼？」

　　「你今天都在跟蹤我。」

　　「瞭解一下我的夫婿是個什麼人，這有錯嗎？」

　　零再度拉開了車門：「有筆生意要去談。」

　　「走吧。」他對釘子說。

　　車門被簡靈琳頂住：「和誰談生意？現在這時間男男女女都該走進歡場了。」

　　「總有發財心切的。」

　　「最發財心切的人，就在我面前。」

　　零沉默，看表，又一次拉開車門，這一次簡靈琳沒攔，零坐進了車裡，但是簡靈琳也坐進了車裡。零啞然，他要去和二十抄錄密碼，難道拉著這位一塊去？

　　「你肯定不會陪我去喝杯咖啡的。你許諾為我的空虛買單，你就這樣付賬？」

　　「我食言了。」

　　「不止食言。你像個明天就要死了的人。一個明天一色發死了的人為什麼和我訂婚？」

　　零沉默，零看著釘子，釘子在前座一言不發。

　　「韓複開車。」

　　汽車駛動。

　　車在陋巷中行駛，零漠然地看著前座，簡靈琳訝然地看著外邊：「這就是你要來談生意的地方？」

　　「我以為你有話要說，可你一直沒說。」

　　「我以為你有話要說！我們是昨天才訂婚的人！可從你的寶貝妹妹失蹤後，你沒跟我說過一個字！」

　　「韓複停車。」

　　車停下。

　　「下車吧。」零說。

　　一記耳朵抽在他的臉上。

　　「對不起。」

　　又是一記。

　　「真的，在延安時我就覺得欠著你的。」

　　又是一記。

　　「你說得對，我不知道痛的。何必？」

　　又是一記。

　　「好吧，我一直不想和你交談，哪怕最起碼的交流，因為我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跟你說我想說的話……」

　　又是一記，但是零這次把揮過來的那只手抓住了，摁在座位上。他看著那雙憤怒而哀慟的眼睛，他平靜而絕望：「讓我說完。我想說……」

　　他怔住，看著簡靈琳忽然在一瞬間縱橫的淚水。

　　這個女人曾對著他，對著李文鼎，對著一個當時在上海灘無容身之地的人，吻他。那一刻是珍貴的，是在零的生命中從未發生也不敢讓它發生的。

　　「別這樣。」零說。

　　「別說！不要說！我不想聽你們這樣說！你們最後都會這樣說！雖然！其實！可是！如果！只好！——就這樣吧！你們最後總會找到鬼知道是什麼的男人的追求！扔著我在這裡像個破了又要自己去補的花瓶！你們覺得我淺浦，是你們讓我只好淺浦！」

　　「不是的。其實你是個很好的女人——如果我能和你平靜地生活，可是……」他愣住，因為意識到自己的用詞，而簡靈琳在對他冷笑。

　　「其實，如果，可是。你以為你能超凡脫俗？」

　　「我做夢都在想著凡俗。」

　　「那你自命不凡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零啞然，艱難地苦笑：「我想，你花了一天跟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不是。我想說……」她想說，但是沒有勇氣，她看著窗外，以便說完，「我們取消定婚吧。」

　　「好的，我就知道，我註定是個失敗者。」

　　簡靈琳回頭，瞪著他，零的惘然給她帶來的是又一潮的憤怒：「不要裝！不要裝遺憾！這裡只有一個失敗者！我！你等著，你逼我跟你說出這句話！」

　　又一記耳朵揮在他的臉上，又一輪暴力開鑼。

　　「平靜。」

　　又一記。

　　「平靜。靈琳，我一直想平靜地和你說話。怪我。我向你求婚，我破壞了，我破壞了這樣說話的可能。我奢求你，是的，奢求，我知道你一直很寬容，寬容地等著我把幸福帶到你的身邊，寬容，因為你早就不相信幸福，只相信我，相信一個不知道是曹若雲還是李文鼎的人。」他很平靜，他也看著那個女人在他的平靜中漸漸平靜。

　　「我尊敬你，從你說取消訂婚就尊敬你，我再也不敢小看你，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在你這樣的焦慮中，還能像你這樣不打折扣地追求幸福，因為你，因為小囡，我會尊敬天下所有的女人……也許，你是我該用已經活過去的四十年來愛惜的女人。」

　　簡靈琳在靜靜地聽著，沒有做作的遺憾，沒有假惺惺的告別和珍重，平靜中是一個男人窮其一生哪怕痛苦的求索——這樣的人讓她不得不敬重。

　　「但是，我是什麼？」

　　簡靈琳的身子驚得輕輕地動了一下。

　　「我是瘟疫，是霍亂，是三七黑死病，我走過的地方偶爾也有微光，可是死亡，就像每天都要來的晚上一樣，我不敢再和人親近。如果每天你都想起你所有的舊識，發現他們都死了，因你而死，你會怎樣？我只是堅挺著告訴自己，平靜，平靜，不要發瘋，像人一樣活下去，最起碼的。」

　　簡靈琳在退縮，在並不大的車內空間裡卻離他越來越遠，因為這個人如此平靜清晰地在說著這些——一個她以為自己很熟悉的人。

　　零靠近她，簡靈琳往不可退處退縮，但零只是為她打開車門：「小囡她被我害了。下一個不要是你。去吧。我是災難。」

　　簡靈琳下車，零關上了門。簡靈琳往路邊又退縮了一些，但並未遠離，仍看著他。

　　零轉回頭後正襟危坐：「韓複開車。」

　　釘子說：「你愛她。」

　　「我沒空想你說的那個字。」

　　「那個字不是用來想的。」

　　汽車駛動。

　　零盡力不去看在路邊迷惘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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