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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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藍茫茫然看著床上的女孩,純銀在屋裡尋找一個可以讓槍聲小一聲的東西,他拽出曹小囡枕著的枕頭,讓曹小囡脆弱地抽搐了一下,湖藍也隨之抽搐了一下。 曹小囡在舞會的燭光下煩著他,並且看來已經註定要讓他一生一世記住這個名字。 曹小囡:我叫曹小囡。 叫這個名字的女孩陪他走過敵人的環伺,沒有條件,沒有要求,給他快樂,在永恆的樂觀中吞噬著本來他要一個人吞咽的痛苦。 叫這個名字的女孩在槍彈橫飛中塞住他的傷口裡流著的血,她根本不知道這子彈來自她最愛的父親。 叫這個名字的女孩在刀刃飛舞中覆在他身上,她忘記了她根本不可能承受這個世界可能帶給她的傷口。 湖藍在曠野裡用他的頭頂著曹小囡的額頭,一片荒蕪,但他們倆站在一起。湖藍以為他在陰謀和算計,實際他在沉醉和癡迷。 「小囡。小囡。」 卅四:給你。 湖藍對著那並不存在的虛無大叫:給我什麼?!給我什麼?! 忽然跳入了記憶的卅四讓湖藍在猛然的一下震動中如夢方醒,他看著正對著他說話的純銀,純銀一隻手拿著槍,一隻手拿著那只枕頭。 「什麼?」 「我說,你要不要自己動手?」 湖藍甚至忘去了他所在的時空:「不要。」 於是純銀拿著槍走向曹小囡,他打算將枕頭頂在曹小囡頭上,再用槍口頂著枕頭開槍。 湖藍的聲音在發顫:「動手做什麼?——」他終於明白過來,嘶吼著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她是重要的情報來源!」 純銀轉身,眼睛裡已經帶上警惕和狐疑,他做了個輕微的示意,湖藍的身後被兩支槍頂住:「對不起。我們回頭向先生澄清。」 湖藍看著,看著純銀有條不紊地將枕頭墊在曹小囡的頭上,他漸漸明白他處身於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他明白的不僅僅是這些。 湖藍用槍對著卅四的頭。 湖藍的瞳孔在發直,他現在已經能清楚地記得卅四是誰,卅四曾和他做過什麼,卅四曾對他說過什麼。 他在開槍,一次又一次地開槍,那對湖藍來說是一個噩夢般永無休止的回放,在他的噩夢中他將一次次殺死那個像劫謀一樣給了他啟蒙的人。 劫謀:因愛故生怖,因愛故生憂。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於是他瘋狂地挖掘著卅四的墳墓。 他在幾個青年隊的手上因為一針注射劑而癱軟。劫謀用一種近似悲憫的神情看著他。 劫謀柔和地絮語著,像在催眠,像在詛咒:……睡吧,睡醒就好了。醒來時你就無憂無怖,無悔無怨。你就又是我最好的手下,你就又很強大,你是湖藍。 湖藍看著,看著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看著眼前的現實,純銀正將槍口頂上枕頭,枕頭下是湖藍此生此世唯一的愛戀——湖藍的目光清醒得出奇。 「純銀。」 如果他仍是嘶聲大叫,純銀也許不管不顧,但現在是一個清醒也冷靜之極的聲音,從程序上說純銀應該聽這樣一個湖藍的命令——清醒的無憂亦無怖的湖藍,於是純銀停頓。 「我來。是的,我來更合適。」 他玩笑似的用肩膀撥開後腦的兩支槍口,走向純銀,他伸給純銀的手堅定而穩定,以致純銀不得不把槍交給他。 湖藍看了一下那支槍,然後一手摁住枕頭,用槍口頂上枕頭。 曹小囡像是睡著,她和這個世界無關得讓湖藍心碎。 那個孩子的聲音在湖藍心裡哭喊:不要賣我!爸爸,不要賣我! 湖藍甚至帶了點微笑,在搖頭中將那聲音置於腦後,他看來幾乎能享受殺人的快樂。 「待會誰處理屍體?」 一直因湖藍而生的緊張終於放鬆,兩支仍對著湖藍的槍一支乾脆放下,另一支也只是形式。 「當然是我……」 那只枕頭從湖藍手上飛了出去,飛向正在說話的那張臉和旁邊訕笑的臉,湖藍開槍,枕頭裡的毛絮漫天飛舞,在飛舞的羽毛中說話的青年隊眉心多了一個孔,湖藍的手很穩,第二個傷口仍在同一位置。 純銀從羽毛的大雨中沖過,跳過整張床,直沖向裡屋,他撞倒了門,和著整扇門撞進裡屋,湖藍接焉的幾槍追射在他的身後,打得磚泥飛濺。 純銀爬起,掏出另一支槍,從門邊他看見那支槍仍在壁角指著,純銀連忙縮身。 等待。死寂。羽毛終於飄落在地上,落上屋裡橫陳的兩具屍體。 純銀再次從門邊窺看時槍口仍指著他。他縮回屋從屋裡扔出一件什物,然後翻滾,瞄準。 他那支槍被湖藍固定在壁角,床上沒有人,屋裡沒有人——除了那兩具屍體。 純銀冷漠地聽著院外急速發動的車聲。 仍然是那樣,湖藍用一隻手抱著曹小囡,一隻手駕駛著汽車。 殺人時的冷靜九霄雲外,那個女孩的身體在觸摸下漸漸變冷,這叫湖藍也隨之崩潰。 一個街彎,再一個街彎。 卅四向他伸出一隻手:給你。 卅四向他伸過一隻手:給你。 湖藍沖著他的回憶大叫:別煩了!我要了!不管你給我什麼! 他覺得懷裡的女孩隱隱動彈了一下,他收聲,盡可能地擁緊了曹小囡,卻又覺得那更可能是他的幻覺。 曹小囡:死在床上,一點點變冷,不是天冷的冷……從心裡冷出來……什麼忙都幫不上……從心裡冷出來。 湖藍對著他的現實哭號,不是從心裡,而是從心裡到嘴裡,對著似乎永遠走不完的到醫院的路:不要賣我!爸爸,不要賣我! 在急促的刹車聲中,那輛車幾乎撞進了醫院裡。 那個狂躁的年輕男青子抱著他玻璃一樣的世界沖進大門。 白熾的燈光,空蕩的大廳。這裡幾乎是空的。 湖藍抱著他的世界,而此外的世界似乎除了他們倆再沒有旁人,這讓湖藍的嘶喊都帶上了顫音:「來人啦!來人!有人沒有?!」 聲音在這裡傳得到處都是,震震地遠去,震震地回來,但似乎永遠不會有人回應。 「救命啊!」 這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喊的詞被他大聲地呼喊著:「救命!救救我!」 終於,走廊盡頭的門輕響了一聲,一個醫生透過口罩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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