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五九


  湖藍苦笑了一下,然後毫無先兆地放開了曹小囡,他沒需要攙扶就走向他說能找到黃包車的方向,現在他把所有掛礙都去淨了,他是劫謀手下最鐵血的特工。

  「真想和你好好談談。」

  曹小囡高興地說:「去我家!給你抽我爸的雪茄!」

  「我餓了。不吃點東西擔心走不到你家。」

  曹小囡高興地說:「其實我早就餓了!」

  「能看得見黃包車的地方就有吃飯的地方!——我請你呀?」

  他向曹小囡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再無艱難和生澀,反而充滿了讓人悚然的靈巧和心機。

  曹順章坐在車裡,看著幾個被他強吆喝出來的商會員工正在張貼尋人啟事。老頭子像攤垮了的泥,或者說老頭子扮足了垮掉的泥。

  「快走快走!虹橋也要去貼!」

  汽車開動。

  曹順章下車,弄堂口擁了一簇人,曹順章似乎忘了該張貼的告示而擠去看熱鬧。

  曹順章很快就從人群裡擠出來,上車。車開走。

  坐回車上那個穿著曹順章衣服的人並非曹順章。

  銀幕上放著一部電影,其內容放在當時正好映襯了粉飾太平的真意。黑暗裡坐著觀眾,一個引座員的手電光在過道間晃動。引座員在最靠邊的一張座位坐下,那位子偏且遠,連聲音都聽不清,屬於寧可站過道都沒人要去坐的地方,但是那裡已經坐著一個人。

  引座員說:「標。」

  就著銀幕上的微光,那是阿手。

  一樣東西遞了過來,一張照片:零和他的新娘。

  「認得他嗎?」

  阿手甚至都沒去細看其內容:「認得。我追他從三不管一直追到黃亭,懷疑他和共黨密碼有關,雖然今天已經被軍統殺得無暇顧及這事,我還是想念密碼就在他身上。湖藍也是他的追獵者之一,可是半路被卅轉移了目標。」

  坐著的人心情複雜地用電簡仔細照著照片上受難一般的零。

  「一直到殺駢拇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老師的兒子,可是……來不及了。」

  劇院裡的人們因電影而大笑,曹順章仰頭哈哈大笑,笑得擦去眼裡流出的眼淚:「他回家裡我第一眼就看出他是共產黨,可我想憑他的能耐民就是小蘿蔔頭,我給他安頓下來,誰都要你死,這個家要你活。過不久他跟我說那五十萬,那冤孽的五十萬。我讓他去賺五十萬,跟著簡執一去倒插門,跟著傻瓜安全。我掏出五十萬跟共產黨把兒子買回來……結果修遠的兒子能耐大得超過我的想像,他是能驚動湖藍和你阿手的人!」

  「他救過我的命。湖藍為他丟了一條腿。」

  曹順章在又一次眾人的大笑中狂躁地吸著煙,低下頭用手帕掩著咳嗽。

  「怎麼啦,老師?」

  「為了他我在湖藍面前露了破綻。湖藍脅持了小囡,我以為湖藍已經把我認了出來,結果看見這個死短命的追在後邊,他在殺湖藍!你倒是殺了呀!殺得不乾不淨!早知道他惹過這麼大婁子我絕不讓他抛頭露面!我會讓你和老疤一繩子把他綁到天南海北!什麼時候這種狗咬狗完了才放他回來!」

  「駢拇問過我。您為什麼早不問我?為了殺駢拇我也一直沒法跟您聯繫。」

  曹順章陰沉地看著銀幕:「因為我一直不信任你。因為正搞我的那幫人要知道修遠的兒子是個共党,那修遠就死也不得翻身。因為我們就毀于互不信任……也許卅四說得對,我們手段用得太多,陰謀詭計,瘋狂暴戾,攢了太多年了,成了妖,成了魔,成了我對你都不敢相信,成了今天這樣的仇恨。」

  他和著觀眾們的聲音一起開懷大笑。

  就在曹順章進去的街口,忽然像在做一場軍統實力的大聚合:純銀、靛青、橙黃乃至曾跟在湖藍身邊的青年隊親隨,他們的車從影院外駛過。他們的臉上顯著焦慮,他們出現於街道的此端,幾乎立刻就在行駛中消失於街道的彼端。

  疤臉隱藏在人群中,看著那支車隊遠去的塵煙,一個被揉成一團扔出來的煙盒在地上滾動。

  影院裡的人們正在退場,疤臉撿起那個煙盒逆流而進。

  銀幕上仍閃爍著那部舶來片「END」的片尾字樣。曹順章沒有去關注那些已經退得寥寥無幾的閒人,他垂著頭,頭幾乎靠在前排的椅背上,他拄著杖,那根杖現在幾乎要支持他全身的分量——也罵過,也憤怒過,也譏誚過,也反擊過,一直在掙扎的修遠終於為無力感席捲。

  阿手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老師真的是老了。這對阿手業說這是種沉痛的感覺。

  「阿手,這事過去,如果你還能活下來,有多遠走多遠吧。惑人者將被天惑,我們設的局部也玩不過老天爺布下的局。」

  阿手啞然了一下,他太清楚修遠在幾分鐘前何以那樣憤世嫉俗,現在又何以如此頹喪。

  「我們還有人手可以去找回小姐的……」

  「愚蠢!如果可以這樣做我當初何必給你下格殺勿論的命令!讓你們幫著我那傻兒子把人搶回來,然後大家一起玩完不就好了!我們拿什麼跟劫謀扳倒山的人力扛?比的就是個忍!——忍!——忍!」

  阿手在曹順章的咆哮中沉默,在他的沉默中疤臉過來。

  「軍統出事了。」疤臉隨之遞過來的是那個揉成一團的煙盒,阿手詫異地看了疤臉一眼,他不知道這個情報的來處,曹順章卻毫不猶豫地接過來展開,他用他的雪茄熏烤著裡邊剝出來的錫紙,幾個字開始現形:劉仲達變節,湖藍失蹤。

  曹順章沒給阿手看那張紙就劃了根火柴點上,他看著那張紙燃燒時表情顯得甚為奇怪,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更加沉重,像是一個人用幾十年給自己造了一個家,然後再點上火把這個家給燒掉。他說話的聲音有點發顫:「好極了……跟原想的不一樣,可總算是開始了。」

  「什麼開始了?」

  曹順章沒有回答他:「備好所有的人,不要行動,不要出來,等我命令。哪怕是上海在你們眼前倒塌,劫謀就在你們槍口下,也不要行動,不要出來。」

  阿手看著曹順章離開,地上的紙已經燒得只剩灰燼,但仍保持著完整,如果阿手現在去撿起來,還能看見上邊藥水留下的痕跡。

  阿手伸手去撿,但是曹順章回來,一腳讓它成為了無法再復原的紙灰。阿手看著曹順章並無怒色的眼睛,忽然不寒而慄,當發現最親近的人瞞著那麼多事情——留一手是為了置人於死地,置誰於死地?

  阿手和疤臉呆呆看著曹順章消失於影院的過道裡。

  狹窄的街,髒污的牆,湖藍饒有興味看著牆上貼得橫七豎八的土廣告,性病治療牙醫曾孫方倒閉跳樓大甩賣等等,有的簡陋得只是一句粗劣的用詞加上一個電話號碼。

  「你找什麼?」

  湖藍溫和地微笑了一下,看來假以時日他就會像劫謀那樣,他的微笑讓對方如沐春風,春風過後卻要毛骨悚然。

  「這個字寫錯了。」

  湖藍做了件絕對的閒事,他掏出筆來,改正了廣告上的某個錯字,然後又劃掉了上邊電話號碼中的某幾個數字——對於尋找他的同僚來說,這幾乎能傳達精確到門牌號碼的位置和下一次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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