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五八


  湖藍難以相信那種輕鬆的態度,他的世界慣于冰山一樣沉重:「你……知道啦?」

  「嗯,我肯定是要回去的,很快。從來沒離家這麼久過,爸爸和哥哥都該急瘋了。尤其是爸爸,簡伯伯其實從來不管事,爸爸老說他就愛裝神扮佛,可害得爸爸操心費力。我不在家爸爸准又是一晚不睡……啊呀!准又要把藏的雪茄翻出來了!」

  湖藍忽然開始失落起來:「很快……回去?」

  「是啊。等你好一點了,去醫院。我們都平平安安的。」

  說到哪想到哪,她開始檢查湖藍的傷口。

  「快沒事了。血止住了。」

  曹小囡讚歎加羡慕:「就止住了。真厲害。」

  「這有什麼厲害的?」

  曹小囡心虛地看他一眼,笑笑:「就是說換成我一定會痛得喊爸爸叫二哥啦。你會來找我是吧?」

  湖藍生澀地說:「我會來找你。」

  「我不用逼著你說一定一定。因為你和我二哥是一樣的人,說句話都是釘進心裡的。」

  湖藍機械地重複:「說句話都釘進心裡。」

  「你怎麼啦?」

  「沒什麼。我只是想,既然你都明白了,你的家裡人又會著急,而且我們在的這個地方往東走不到一里地就能看見黃急車,那你……可能真的該快點回去。」

  他靜靜地等著好壞個結果,就像對著自己扣動了扳機去指望槍裡邊沒子彈飛出來一樣,或者飛出來還會拐彎。

  「是啊!他們真的會著急!可是你……」

  湖藍甚至笑了笑:「既然走不到一里地就有黃包車,那我就也可以上車啊,不過不同路罷了。」

  曹小囡已經站了起來,而且看起來高興得恨不得蹦上兩下,湖藍在那女孩的興奮勁面前迅速沒落下來——人家是有家和牽掛的,湖藍不知道不願意聽曹小囡提家裡人是因為這個,還是因為零是他的敵人。

  「你可以去我家啊!」

  「我還有事。」

  「是啊,你也很忙。」她盡力掩飾著遺憾,「很快就忙完吧?」

  「很快就忙完。就來看你。」

  他的神情寫的是永別。

  「太好了太好了!我扶你起來!」

  湖藍笑了一下:「別動!你瞧好我了!」他自己起來,儘管痛得齜牙咧嘴,卻得來曹小囡更歡快的笑容。湖藍回報以憂傷的微笑。

  曹小囡搶起湖藍的大衣要幫他穿上,像是慰勞,像是回報:「你別動。我來。」她自誇著:「沒我曹老二都不會穿衣服。」

  湖藍一邊用手就著衣服袖子:「你和你二哥關係很好嗎?」

  「嗯,爸爸老說,你們要相依為命。」

  湖藍一隻手穿在袖子裡愣住,以致曹小囡不耐煩地在抖著另一隻袖子。湖藍在想,權衡利弊,並且他做出一個決定以稍為彌補自己今後的食言。

  「告訴你二哥,算了。」

  「什麼算了?」

  「他欠我一筆債。」他下意識看看自己的腿,最近所受的傷幾乎都是受零所踢,「小數目,算了。讓他最好出一趟國,離簡執一遠點,沒了他,你們家跟這事就基本沒什麼關係了。」

  湖藍忽然有一種如被雷擊的表情,曹小囡在他身後拉開的那只袖子抖得像是翅膀。

  曹小囡:簡伯伯其實從來不管事,爸爸老說他就愛裝神扮佛,可害得爸爸操心費用。

  劫謀:修遠最擅長三個字——留一手。

  劫謀對著地上那具假修遠的屍體,來自上一次的刺殺:阿手給他擦背,和修遠說話。你們開槍的時候修遠跑了。——小花招,可是有效。

  湖藍呆呆地看著這個荒蕪的世界,他已經忘記了最後的曹小囡和他的衣服,他的表情像是驚喜,又像是在做一個噩夢。就在昨天晚上,他面對著曹順章,那時候湖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現在他明白子,那是毛骨悚然,他在劫謀面前都沒生過的毛骨悚然。

  湖藍:我有幸認識了令媛。令媛很迷人。

  曹順章微笑,劫謀似的微笑。

  曹順章:好啊。好。以頡公子的家世人品,在下蓬蓽生輝。

  當時湖藍沒有時間去想,現在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他呆呆地看著陰霾的天空,悲哀。

  湖藍喃喃地說:「他弄錯了。他以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在跟我翻牌。」

  「別鬧啦。你怎麼跟曹老二一樣,穿個衣服都要氣人?」

  曹順章:頡……湖……頡公子,你這是……

  「他想說的湖藍。」

  曹小囡無聊地問:「你為什麼叫自己湖藍?」

  火柴被扔在地上,曹順章將它踩進土裡。一輛車在湖藍的車後追射,噴吐著槍火,那是湖藍逃出舞聲後最大的威脅。

  「他想殺了我。哪怕捎上你。」

  他終於想起還有一隻沒穿上的袖子,他去夠袖子時發現袖子裡已經有了一隻手,那樣無聊的事情只能是曹小囡幹的。

  「曹小囡。」

  曹小囡高興地應著:「叫小囡!小囡!你終於醒啦?」

  湖藍轉過身時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平靜又像是激蕩,像是懷疑又像是堅信,他們兩個一人一隻的手還套在一件大衣裡,湖藍用雙手捧住了曹小囡的頭,將自己的額頭頂上了曹小囡的額頭,他們幾乎是眼對眼地看著,這一切被湖藍搞得很像曾經的訊問,可他的眼睛裡不折不扣有一種神情——悲憫。悲憫完全是因對他人同情而生的痛楚,湖藍的痛終於開始為別人而生,至少是為了眼前的這個女孩。

  曹小囡驚喜又慌亂地說:「你怎麼總是這樣?看人就……」

  「噓。」

  他們就這樣安靜下來,頭頂在一起,站在一片荒蕪中,像是兩棵傍生的樹。很久。

  「小囡,你瞭解你的爸爸嗎?」

  「嘿,曹老二偷偷給他寫了段墓誌銘——見鬼!能瞭解他的人還沒有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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