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曹小囡正在從天堂掉進地獄,並且掙扎著想回到天堂:「你……受傷了……不記得……」

  「我受傷了,受了看見你就想吐的傷!走!昨天晚上……晚上……晚上的錢我會給你!是過夜費!」

  他安靜下來,就像割斷一個攀崖者的繩索,然後安靜地看著她一掉到底,安靜地聽著腳下的遠處傳來的碎裂聲——湖藍幾乎能聽到曹小囡的碎裂聲。

  他低垂著頭,然後看見那個女孩的腳終於挪動,有了艱難的第一步,第二步就能走出去。湖藍看著那雙腳走出視野,走向門口。

  「出了門沿左邊的溝渠走,那邊人少,有人跟你搭訕也別抬頭,只管走,這裡的人對你不安全。」

  沒回應,曹小囡走了。

  湖湖猛然抬頭,看著空蕩蕩的房門,陽光從外邊照進,空下來了,終於空下來了——勝利了。

  湖藍又一次將頭猛砸在板壁上,這回沒人跟他說輕一點,提醒他那是腦袋了——多好啊,砸碎了都沒人管。

  曹小囡照湖藍說的那樣沿著左邊巷道走開,確實像湖藍說的,那邊人少。她沒哭,仍在巨大的錯愕和恥辱之中,驚愕總是伴隨著恥辱來臨的,一個從沒被傷害過的人在這方面反應慢得出奇。

  在經過這樣的一夜後,白日的光暈讓曹小囡覺得目眩,她呆呆看著一隻蝴蝶從逆光中飛來,飛過她的頭頂,飛向她出來的地方——只是一隻普通的白粉蝶,但在這樣的髒污中白得讓人驚奇。

  曹小囡看著那蝴蝶,然後看著它飛向的方向——曹小囡出來的那間破板房幾個人正在進去搖著晃著,歪著顛著,即使是曹小囡也看得出他們不懷好意。

  幾個最底層的混混,生於淤泥長於淤泥,即使是仇恨過這種不公平,現在的仇恨也化為無力——和現在他們正要做的——向一切示幸來到這裡又不屬於這裡的人找茬。

  湖藍在聽見第一聲腳步響時便看向了房門,他撐起了自己,第一個瓜便是去拿到桌上的槍,然後他發現自己在轟走曹小囡時犯了一個錯誤——至少該讓曹小囡把槍拿到他夠得著的地方,現在等他爬到槍跟前早該死上五六遍了。

  然後湖藍想去拿出假腿中的那支槍,那是個需要大幅度彎腰的動作,湖藍在腰肋間猛然襲來的劇痛中一下挺直了身子,摔在床上。

  進來一個,又是一個,當發現只是幾個此地土產的混混時,湖藍多少放鬆了點,他冷冷地看著。

  「公子哥兒會找地方啊。公子哥兒住咱們的酒店還沒給錢哪。」一個混混說。

  湖藍已經確定了他們只有四個,他掏出了一卷錢,淡淡地放在床邊:「別找麻煩。」

  幾個人愣住,不光是因為湖藍的態度也因為湖藍隨手掏出的那個數目,面面相覷之下終於有一個人一步把錢搶了過去,下一步是如避陷阱般地跳開,然後他確定這是真錢。

  「這不夠啊。大少爺您打發叫花子呀?」

  「別他媽扯了。這錢夠讓你們拿刀子互捅了。知道走運就快走,做個正經營生,別等我來找你們。」

  那邊在猶豫,猶豫是因為去留兩難和大發一筆的貪婪,一個人的手在背一做了個砍的手勢,湖藍立刻意識到事情正在朝向一個他最不想去的方向。

  「掌篙杆的兄弟初來貴灘。把個和字。借問下儕,貴地的香頭祭祖時上的第幾炷香?」

  那邊訝然了一下:「你認倒霉吧。香頭跟鬼子作對讓狼狗撕啦,這裡現在說好聽了是群龍無首,說難聽了就是各謀生路。你掌船都沒用了。」

  湖藍明白已經無可挽回,再次看了一眼就亮在桌上還沒被那幾個發現的槍。決定坎人的那位也是反應最快的一個,他順著湖藍的視線發現了那支槍。

  「他有槍!」

  一下便炸開了,四個人倒有三個撲向那支槍,那只是在轉移祖母——湖藍猛然坐起身子去拿假腿裡的那支槍,但對著他的還有一個,那一個一拳把他打躺。

  轟然大響中那張兩腿桌支離破碎地散在地上,槍砰然響了一聲,因為爭它的倒有六隻手,一下摳到走火。

  打倒湖藍的那個又狠狠給了湖藍一拳以讓他無力反抗,然後抽自己掖在後腰的傢伙——一把居家的菜刀:「本是同儕。你不要怪我,這條街昨一天就餓死兩個。」

  湖藍在頭暈目眩中苦笑,看著那把菜刀:「同儕,下次抄這種傢伙出來時要擦乾淨,砍完我再拿回家中切菜也要收拾乾淨。」

  那位瞧了一眼刀刃上黏著的一小片菜葉,又看了眼湖藍:「做了鬼別來找我。」

  湖藍沉默,他閉上眼睛時簡直是為了讓對方砍得方便一點。

  黑的。閉上了眼睛就是黑的。

  曹小囡:現在我們去哪?

  那也是在黑夜裡,汽車上,湖藍奄奄一息撫摸著那女孩柔順的頭髮。

  湖藍猛地睜開了眼睛,那讓正在砍下的混混退了半步,但湖藍看見的根本不是他。

  曹小囡:我叫曹小囡。

  那是在會館裡,湖藍把一支蠟燭推得離自己很遠,照得那女孩顧盼生輝眼波流轉,而她正竭力在掩飾湖藍那只假腿惹下的禍事。

  湖藍忽然覺得很痛心,他遭遇到的一切,他記住了和忘卻了的一切都叫他心痛,痛得讓他擔心自己在刀砍下前就會死去。湖藍開始對著刀刃嘶吼,這種明顯不是求救的嘶吼讓那幾個人驚慌而訝然,這種吼叫似乎僅僅因為不想這麼沉默地死去,而湖藍似乎想在一聲中喊出一生的鬱積。

  於是舉起的是幾把刀子,將斷絕湖藍聲音的是幾把菜刀。

  一個人猛地沖了過來,推開了離湖藍最近的一個人,曹小囡,她竭力想把湖藍拉扯起來逃離這裡。

  「扶我起來!」

  曹小囡明白了湖藍想做的不是逃走而是夠到自己的腿,她用盡自己並不大的力氣和體重才把湖藍推坐起來,湖藍終於觸到自己的假腿,冰冷而踏實,機簧的滑動比湖藍的人生更加可靠,那支劫謀定制的精巧手槍落在湖藍手上。

  他看了一眼正砍向自己的菜刀,他並不確定這一刀將砍上自己還是擋在身前的曹小囡。湖藍把曹小囡摁倒在自己腿上,那一槍幾乎就在曹小囡耳邊轟響。

  那一個倒下,湖藍向正舉起菜刀的第二個開槍,第二個翻倒,第三個正不得要領地用那只手槍向他瞄準,湖藍一槍擊中他的眉心——第四個正逃到門邊,但發現湖的槍毫無疑問正瞄著自己時就站住了。

  湖藍看著那個抖得不像話的人,他的手指毫無憐憫地加勁。

  「不要!」曹小囡說。

  湖藍猶豫了一下,第四個趁這當頭一溜煙逃出去了,湖藍聽著狂奔的腳步聲中夾雜著摔倒。他認命地看著腿上的女孩,曹小囡正安靜地、全神貫注地看著他,也許他殺人時冷漠與厭惡的神情在曹小囡看來一樣是迷人的。

  「你害死了我們。這一個跑了,往下會來的是半條街。」

  曹小囡開始檢查被她纏遍了湖藍腰腹的繃帶,那裡正在泅出血跡:「又破了。」

  「喂?」

  曹小囡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嗡嗡的。」

  湖藍明白過來自己的第一槍就讓曹小囡失聰時,便狠狠地擁了曹小囡一下:「走!走!快逃!」

  曹小囡開始明白他們要做什麼,開始攜扶著湖藍下地。

  又一次逃亡。

  空叔、淪落、破敗,在眼前晃過,這次沒有人追逐他們,追在他們身後的是沒有具象的恐懼,讓他們跑的是求生的欲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