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55)_蘭曉龍

一五五

　　「那個？你搶壞人的吧？我拿出來了，放在身上總是不好。……你要？」

　　湖藍終於確定如果他要，曹小囡就會給他——這事上沒什麼鬼。

　　「不要。——藥箱拿過來。」

　　曹小囡開始在他身邊忙碌，折騰從車上帶過來的藥箱，一個聰明的笨人，輕巧和笨手笨腳在她身上合為一體。

　　湖藍看著漏光的屋頂，甚至沒有去關心因他而生的忙碌。

　　「這裡邊的藥我不大認識，現在沒人追我們了就該去醫院。」

　　湖藍開始在藥箱裡挑揀：「你已經幫我止住了血。白的止痛，黃的消炎，綠的吃一片可以一晚上不睡。」他看著藥瓶上的標簽譏笑，「有副作用。」

　　他拿著一把白的黃的綠的要往嘴裡送，曹小囡在瞠目結舌中連忙起身：「我去找水！有沒有……」

　　有沒有都不用了，湖藍把一把藥片塞進嘴裡，曹小囡聽見一個苦得讓她頭皮發麻的咀嚼聲，湖藍又在藥箱裡找到一個早充裝好報注射器，隔著褲子給自己在腿紮了一針，然後躺下：「不會死了。現在不用去醫院了。」

　　他略帶厭倦地把藥箱往旁邊推了一下曹小囡在目瞪口呆中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可以幫點忙——把藥箱拿開不妨礙湖藍躺著。

　　曹小囡的身影在視線裡閃動，湖藍發著呆，他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他用最快的方式處理了傷口，但在處理別的事情時這方式並不靈光。

　　「我不記得了。」

　　「什麼？哦……你昨天晚上受過傷，不記得沒關係，會想起來的。」

　　湖藍壓根就沒關心曹小囡所說的那個部分：「這是家，我記得……其他的，全不記得……有人跟我說話，在我腦袋裡……他是誰？！——是誰？！是誰？！」

　　他陷入了極端的狂躁之中，將頭撞在床板上：「是誰！！！」

　　一隻冰涼的手摸上了他的額頭——以曹小囡的體質顯然不可能是個熱乎乎的人——湖藍瞪眼看著，他幾乎憤怒，曹小囡的兩根手指正在他眼前晃著，像對一個癡呆。

　　「這是幾？」

　　「把手指頭拿開！」

　　「我是誰？」

　　「我管你？！」

　　「我是曹小囡。你受傷了，你記不起事還老撞自己的頭，這真不好。爸爸總是找不到他的另一隻鞋，我就跟他說，別跟鞋生氣，那只鬼鞋子會躲在什麼地方偷笑的。好好想，你會在什麼地方脫下你的鞋——最後每次他都能找到他的鞋。」

　　湖藍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曹小囡對他進行幼兒園大班級別的說教：「我……」

　　曹小囡笑了：「好了？」

　　「殺了你。」

　　曹小囡笑頋如花：「爸爸急了就說王八蛋，二哥說活見鬼，你們真是的。二哥說人壓力大了就一定要說些粗口來排濁氣，你壓力比他還大。」

　　湖藍繼續瞪著，他也許能嚇癱十個精明強幹的中統，但曹小囡會怕一隻自己剛教出來的小動物嗎？湖藍發現那種對視只是讓自己氣餒，他只好收回目光，這是場打不贏的仗。

　　「為什麼跟著我？我早就讓你走開。」

　　他注意到曹小囡迅速低垂了眼簾，蒼白的臉頰上紅暈了一下。湖藍用審訊者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你受傷了，流很多血……還有人朝你開槍……」她看一眼湖藍笑了一笑，開始曹氏家傳的岔話題，「爸爸和哥哥總說外邊很險惡，我一直當他們嚇我。」

　　「我就是外邊的險惡。」

　　「明明是你受傷了嘛。」

　　「你以為受傷的就是大善人嗎？」

　　「爸爸老是嘲笑那種拿錢買好的大善人。你一定很煩我老說他們，我是說，你來了，坐在那，我一看你跟我一樣，不會跟人打交道，很羡慕周圍的人，可不知道做什麼才好，我是說你很善良。」

　　湖藍竭力表示著對這兩個字的輕蔑：「善良。」他搖搖頭，噓了口氣，他似乎放棄了這種審問一樣的對話，曹小囡也騰出神來想給他重新蓋上大衣，湖藍掃了她一眼，一把抓住她拖到一個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近得可以接吻，他讓人發寒地看了她一眼——一個先放鬆再收緊的伎倆。

　　曹小囡的頭迅速低了下來，湖藍發現自己只能對著一頭漆黑的頭髮。

　　「抬頭，看著我。」

　　曹小囡在短暫的猶豫後抬關，湖藍看見一種近似於勇敢的神情，不是他輾轉沙場肝腦塗地的那種勇敢，是一種羞澀的容光煥發。湖藍愣了一下，他覺得自己要陷進去，於是狠狠閉上眼睛，再睜開，湖藍要讓自己能清晰地看進那雙瞳孔的深處。

　　「修遠，這兩個字讓你想起什麼？」

　　曹小囡看著湖藍的眼睛，他們的目光像是膠住了。

　　曹小囡一頭霧水：「什麼？」

　　「劫謀。」

　　「誰？」

　　「湖藍。」

　　「你說什麼？」

　　其實她並不在乎湖藍說的那堆莫名其妙的是什麼。

　　「我是誰？」

　　「頡……無憂啊。其實我討厭叫公子少爺什麼的。」

　　「我叫湖藍。」

　　曹小囡笑了：「好聽的名字，很襯你。你……要麼不看人，要麼就這樣看人嗎？」

　　湖藍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換個人會覺得他的目光刺得自己眼睛發黑，可這絕不包括一個隻覺得自己被看得不夠的傾戀者。

　　那雙眼睛是乾淨的，一種湖藍難以想見的乾淨，即使在卅四和零的眼裡湖藍也沒見過這種乾淨，乾淨得湖藍深覺自己的愚蠢。

　　他放開，放開前他發現把目光從那雙眼睛上挪開有點困難，放開後他不管那會讓曹小囡有些失落。

　　「李文鼎，認識這個人嗎？」他仍在瞟著曹小囡，一個懷疑一切的人碰見一個沒得懷疑的對象，多少有些甘心。

　　「不認得。你為什麼叫自己湖藍？」

　　「曹若雲。」

　　曹小囡笑了，有三個名字會讓她覺得幸福：曹順章，曹烈雲，曹若雲。

　　「我二哥呀！你想說什麼？」

　　湖藍又一次將頭在床板或者壁板上撞了一下，他怔怔看著這空蕩蕩的房間，空洞而憂傷。

　　「輕一點啊！那是頭！」

　　「沒什麼。滾吧。」

　　曹小囡對這輩子從沒人對她說過的那兩個字是這樣一種反應：「噫？」

　　「告訴你二哥，我會在明天才調動人力，時間夠他離開這裡。看在你的分上。」

　　「什麼？」

　　「滾啊！婊子！」

　　兩個字他就把曹小囡狠狠打擊了，這還不夠，湖藍瞪著對方乘勝擊：「知道什麼叫做婊子？你何不去找面鏡子？別人追在我身後還看中頡無憂的家財萬貫！你要什麼？想知道我的性功能是否健全？賤哪！給我……」他愣了一下，他看著曹小囡，他正在打擊一個全無還擊之力的人，對惡言像對暴行一樣沒有還擊之力的人，湖藍囁嚅了一下，繼續吞咽著毒藥，「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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