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特工(153)_蘭曉龍

一五三

　　湖藍沒理她，忙碌著發動汽車，他虛弱得幾乎踩不動油門，在他的忙碌中誤觸到某個開關，車燈打開，讓他被撩開外套的腹部暴露在燈光之下。

　　曹小囡在半聲輕輕的驚叫中掩住了嘴，湖藍穿在裡邊的白色襯衣自腹部以下已經全部紅了，血跡幾乎浸到了他的胸部。

　　湖藍在那聲輕叫中無法抑制地暴怒起來：「滾開！賤人！」

　　他終於把車發動了，但視線已經是一片模糊，湖藍聽見身邊的一聲輕響，他看過去，曹小囡離開了，這是比失血過多還要讓他心裡發寒的一件事情。湖藍苦笑，在引擎聲中倚在車座上，他看著車頂，近在咫屍的車頂都看不清。終於上了車卻無力開動車，湖藍確定自己就會這樣可笑地死掉。他仿佛又聽見那個聲音——

　　湖藍：不要賣我！爸爸，不要賣我！

　　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妹妹從車頭繞了半個圈子又鑽回了車裡，他們在這時清晰地聽到撒裂布帛的聲音。

　　零驚訝地看著釘子，釘子也在看著他。

　　湖藍恍惚地看著車頂，這個等死的空間狹窄得讓他窒息，他都沒有意識到曹小囡正在他身邊撒開自己的衣服，企圖這樣能塞住他的傷口，來阻止他長流的鮮血。

　　湖藍在碰觸中看了看曹小囡，露出一個寬慰的虛弱的笑容。

　　曹小囡忙碌著解釋她的所作作為：「流太多血。會死的。」

　　「別管我……我騙你了……」

　　一個衝鋒槍的急射聲把他要的話徹底撕裂，子彈打在車體上發出金屬的交響，玻璃上添上了幾個彈洞——那樣的射擊根本是不夏是否殺死曹小囡的。

　　湖藍不是靠著他的體力，而是靠著他的意志發動了汽車，猛地沖上了街道。

　　他從反光鏡裡看到一輛車從車流中拐了出來，在繼續它不分青紅皂白的射擊。

　　零看著湖藍的車逃走，而另一輛不明所以的車追在後邊亡命地射擊。他暴怒地轉向釘子，推搡著釘子：「你會殺了她的！你殺了她！」

　　釘子說：「不是我們的人！都在這了！」

　　「鬼信！」

　　「我們只有手槍！」

　　零愣了一下，是的，窮死的共黨何嘗有一把傾瀉幾十上百發子彈的家當？他們倒一直是那種槍的射擊對象。

　　他聽著那槍聲仍在射擊和遠去，釘子和他的人正在奔向自己的車，零趕過去。

　　釘子已經發動了汽車，但他抓著車門，將零拒之車外：「你不要去！」

　　「我當然去！」

　　「留在這！你的任務！」

　　車駛走，零站在汽車的尾煙裡，他猶豫了一秒鐘，然後找個僻靜的地方回去會館——是的是的，在這樣的撲朔迷離下他只能繼續被綁在那筆還未及抽調完畢的錢上。

　　庭院裡的人們正在引首呆望槍聲的來處，在他們所見的街道上，湖藍的車已經拐過街角，在尖厲的刹車拐彎中不明身份的追殺者在繼續追射。

　　零從另一個方向併入他們。

　　簡執一驚呆了：「那是……世界大戰了嗎？」

　　曹順章說：「黑幫鬥毆！黑幫鬥毆！一定的！」

　　零看著釘子的車追進那條街，鬱鬱地打算回去會館，他撞上了簡靈琳，簡靈琳舞得香汗淋漓，零覺得那氣味有些刺鼻。

　　「怎麼啦？」簡靈琳問。

　　「不知道。」

　　簡靈琳看著他，忽然有點好笑的神情：「做二哥的看見小妹插翅膀要飛，是不是就會不大高興？」

　　「你什麼意思？」

　　「小囡和頡公子啊。那麼親熱。天雷地火，一見鍾情。舞池裡都說今晚最大的金龜被一個誰都不認識的香餌釣走了。——你們曹家要組建上海最闊家族嗎？」

　　零的眼前忽然有些發黑——在他們監視下相依相偎著離開的那對人，那又哪裡是在挾持？曹小囡離開了湖藍的車，又像被磁石吸引著紮回了車裡，這算哪門子脅迫？

　　曹小囡：……要像你和大哥那樣的。

　　曹小囡：……好像就剩下一天好活了，一天裡還要做完剩下的一萬件事情。

　　零痛擊了身邊的一棵樹，他蹲下來，發出一種近似歎息的聲音：「他媽見鬼的天雷地火一見鍾情！她愛他！」

　　「這樣就愛上了？我真羡慕！」簡靈琳蹲下來，她抓著零一隻鮮血淋漓的拳頭打趣著，「反應太大了……喛？」

　　曹小囡：我喜歡的人……和我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知道要去哪，而且怎麼都要去……不世俗。

　　零茫然得像是被雷電擊中，這雷電一直就潛藏在他的命運之中。

　　不世俗，一個惡魔也會很不世俗。

　　惡魔湖藍用最後的神志駕著車，他身邊的女孩完全不顧外邊飛掠的景物和危險，她的全部注意都用來為湖藍的傷口止血。

　　湖藍在一個急刹和轉彎中將那輛追命的車甩岔了路，車燈照亮巷道裡狹窄的道路。

　　離開租界離開租界，活下去就是離開租界。

　　他終於駛到了路的盡頭，日軍的崗哨就在前路，將租界與日占區分劃開的鐵絲網。湖藍停車，他安慰地拍了拍曹小囡，拉上了衣服掩蓋身止的血跡，然後在一個平和的神情中向過來的日軍遞上他頂級的良民證。他從反光鏡裡看著追殺的車慢下來，停下。

　　湖藍的證件換來了日軍的一個敬禮，路障立刻被打開了。湖藍慢慢地駛出。

　　刀痕放下了手上的衝鋒槍，看他的後座。

　　後座上的阿手歎了口氣，一臉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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