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零茫然著,跟隨在那兩人之後。他像一個遊魂,不能出手,湖藍只要在拉扯中給曹小囡身上造成哪怕一個傷口……不能出手,那意味著密碼、經費全盤的暴露。不出手也意味著全盤暴露,零不知道哪一種更加要命。

  他只能看著那兩人走下樓梯,穿過舞池,零和釘子幾個跟隨,燈光仍在旋轉,舞會已經白熱,他們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當舞池已經在身後,大門在望時,湖藍輕輕噓了一口氣,他抽回他的手,開始靠自己的力氣支撐身體:「好了……好了……現在我自己來……」

  他微微搖晃了一下,零和他的同志立刻靠近,像極了伺機而噬的狼群——而曹小囡也緊緊抱住他那只手以幫他保持平衡。

  湖藍神情複雜地看了眼那個女孩,現在他們像一對般配之極的情侶,支撐他的人看起來倒像是向他尋求依賴——湖藍的神情很快變得充滿了譏諷,那表情已經酷似劫謀——當我們開始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時,都很容易變得像是劫謀。

  「很好,你真的很好。」他刻意用身體攔住了曹小囡可能看到零和釘子的視線,「周圍全是兇手,藏在人群裡……看見了嗎?快送我上車,我走了就好了,這時人就安全了。」

  他的聲音都像是劫謀了,像劫謀最溫和的時候,充滿了催眠一般的誘惑。曹小囡緊張地看著周圍,雖然並不真的那麼緊張,身邊這傢伙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全。

  在黑暗與燈光中擺的人們如同迷幻,在曹小囡眼裡他們的歡叫如同遭遇了襲擊,於是她費力地向湖藍笑了笑以尋求更多的支持:「你想著別人。你也很好。」

  湖藍一下子有點茫然,不是羞愧,是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很漂亮。湖藍還從沒覺得女人漂亮過,即使是劫謀為他安排的女人也只讓他覺得情欲,單純那玩意兒更像個要破頭而出的毒瘡。

  湖藍沉重地歎息了一聲:「走吧。」

  於是他們像一對情侶那樣走向大門。

  曹小囡的關心並不能讓湖藍的傷勢轉好,湖藍能感覺到血液和熱量都在身上急劇流失,他覺得發冷,他視野裡的大門仍然恍惚。

  簡執一在和人的攀談中轉過頭來,當看見湖藍和曹小囡如此親密地出來,臉上掠過一道訝然和因小輩不屑而生的小快:「頡公子?小囡?看來你們今晚上都有朋友了?」

  曹小囡機械地說:「簡伯伯好……」

  湖藍沒有去理。他加快了步速,幾乎是拖著曹小囡從簡執一身邊擦過。簡執一也立刻被隨後而來的乘龍快婿轉移了注意力。

  「賢婿你出來做什麼?這裡我和你爸應付就好了。」

  零幾乎無法掩飾他的沮喪和陰鬱:「和人談筆生意。」

  簡執一開始感歎:「真是辛苦你了。」

  零和釘子鐵青著臉從老頭子身邊擦過,把一切有關的廢話全扔在後邊。

  湖藍和曹小囡通過庭院走向車場,夜晚的空氣清冷,老頭子們為圖安靜設在庭院裡的茶座稀疏地點綴在他們通過的路徑周圍。

  曹順章背對著他們,坐著,和幾個同樣老的傢伙談笑風生。湖藍在他恍惚的視點和沉重的呼吸裡看著這一切,他知道曹小囡也看見。

  零那邊的三個人在互成椅角地穿過茶座,車場邊的那名地下黨在車場邊沿看著這邊。湖藍向曹小囡輕噓一聲,他想悄沒聲地通過曹順章身邊。曹小囡回報了一個緊張的笑容,似乎還覺得有讓別人寬心的義務。

  但是曹順章忽然站了起來,如此敏銳的感覺只能讓人理解成他聞到了來自湖藍身上的血腥,他轉身,在那一瞬間,湖藍看見了曹順章臉上與零如出一轍的神情:末日、絕望、虛弱、悲傷和哀憐。

  「頡……湖……頡公子,您這是……」

  曹小囡抱歉地認為必須解釋:「爸爸,我和他……」

  湖藍狠狠地挾緊了曹小囡抱著的那只手臂,以致讓曹小囡臉上顯現了一絲痛楚。他向曹小囡輕聲:「那個人有槍。」

  曹小囡看了一眼車場邊連沿的那名地下党,連她都看得出那是個心懷叵測的影子——於是曹小囡在向父親一個緊張的微笑之後沉默。

  湖藍向曹順章微笑,同時注意著在茶座周轉散開的零和釘子,這一瞬間他有種感覺,覺得曹順章是把一切盡收眼底,細微到插在他必經之路上的敵人、他的傷口、他藏在口袋裡的槍,甚至包括他還從未拿出來使用,連零和釘子也不知道的武器。

  但那只是個說不清的感覺。

  「我有幸認識了令媛。令媛很迷人。「

  迷人?湖藍下意識看了看曹小囡缺乏血色的臉,如果他曾在心裡用過這個詞都是用於形容某件新的殺人武器或者一個陰謀詭計。

  他看著曹順章,仍是種感覺,那老頭子身體似乎不太好,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手杖上,但曹順章似乎在迅速地恢復,恢復的不僅是體力,而是別的什麼。

  然後老傢伙向他微笑了,湖藍覺得那種笑容似曾相識,來自他最敬愛的劫謀,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好啊。好。以頡公子的家世人品,在下蓬蓽生輝。」

  湖藍越發的虛弱了,他沒有力氣去想這些相關的一切,連客套的力氣都沒有他就走向車場,臂彎裡挾帶著曹小囡,耳朵裡聽著曹小囡倉促地向父親告別。

  「爸爸我就回來!」

  曹順章沒說話,甚至沒有表情,只是看著湖藍和他呵護了半輩子的女兒離開,湖藍的風衣在夜風中像惡魔的羽翼一樣展開,曹順章也許也像零一樣感覺不祥,但他站得比我們所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穩定,他和他的手杖似乎三足鼎立地戳在地裡。

  零和他的人正在散入車場必經之路和車後,準備一場不得不發的襲擊。

  曹順章坐下,再也沒有看那邊,他掏出一根雪茄,劃亮一根火柴,他沒有點那根雪茄就把火柴扔在地上,用腳把那根火柴踩進了地裡,臉色鐵青地沉默。

  湖藍和曹小囡走過車場,走向他的車,湖藍注意著車後閃動的那幾個人影和細碎的腳步聲,在他的一次踉踉中腳步聲立刻近到與他只有一車之隔,但是曹小囡把整個身子支撐在他的臂彎之下,讓他站穩。

  腳步聲停頓。湖藍盡力站直,現在他不用和曹小囡偽裝情侶了,那是一個支點,一個他的依託。

  曹小囡輕聲地說:「我好害怕。」

  湖藍溫和地說:「不用怕。他們怕我們。」

  他的聲音和神情讓曹小囡覺得如此可靠,他的手卻掏出槍揚了一下——那支槍殺傷曹小囡的可能性大過殺傷他的敵人。

  「你們聽清楚,讓我上車,然後我們了結恩怨。否則就有人要死。」

  零在車後沉默,釘子遞給他一把槍,零接過那支槍時手在發抖,但是他打開了槍機。槍機在黑夜中扳開的聲音清晰可聞,讓湖藍和曹小囡都盡可能加快了步幅。

  湖藍終於碰確到了自己的車,打開車門他把自己塞進了司機座的同時把曹小囡推開:「走吧……快走。」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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